《老街拾荒,不记洪荒》
傅灵鞭的光暗了下去。姜衍煌把鞭子收进袖子看向洛云瑶:“等回到茶馆,我给你讲个故事。”
洛云瑶挑了挑眉:“什么故事?”
“羲和的故事。”
洛云瑶愣了一下,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好,我听着。”
她们走了三天。三天里,姜衍煌看到了望不到头的逃荒队伍,看到了被蝗虫啃光的田地,被黄水淹没的村庄,路边无人收殓的尸体。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震惊了。她只是默默地走着,默默地把那些画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就是兵荒马乱的时代原本的样子。
第三天傍晚,她们到了陈家洼。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灰色的天空。老槐树上挂着一根一根的红绳,每根红绳上都系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病人的头发或指甲,是求槐树精保佑用的。
天黑了。不是普通的黑,是浓得像墨汁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村子里没有点灯,不是没有灯油,是不敢点。天黑之后点了灯,会招来东西。
姜衍煌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到东西。她看到路的两边站满了鬼魂,千千万万的鬼魂,长衫短打,破破烂烂的衣裳,身体半透明,脸上带着迷茫、恐惧、愤怒与不甘,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有的鬼魂没有头,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脑袋上的眼睛还在转;有的鬼魂肚子上有一个大洞,肠子从洞里拖出来,拖在地上,他们感觉不到疼;有的鬼魂是小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光着身子站在路边,嘴里喊着“娘”,可没有人应;有的鬼魂是女人,头发散着,衣服破了,脸上有泪痕,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风从路尽头吹过来,风里带着魑魅魍魉的哭声,很轻,很细,钻进耳朵里,钻进心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被泡在泪水里。风里还带着味道:腐臭的、血腥的、烧焦的、发霉的,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老槐树上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摇晃。每一根红绳上的小布包都在微微地动。不是风吹的,是里面的东西在动。那些头发、那些指甲、那些碎布,都在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姜衍煌的汗毛竖了起来,她见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是那种悲伤太浓了,浓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是因为那种绝望太深了,深到她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这些都是死在这附近的人。”洛云瑶说,“逃荒饿死的,被洪水淹死的,被兵痞杀死的,被地主逼死的,还有……被献祭的。”
“被献祭的?”姜衍煌愣住了。
就在这时,村子深处传来了鼓声——咚、咚、咚,很慢,很重,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然后是铃声,叮铃、叮铃,很脆,很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神经上。接下来是歌声,一种很古老、很诡异的调子,唱的人用假声,尖细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
“走,”洛云瑶说,“去看看。”
她们顺着声音走进村子。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上贴着褪色的黄纸符;每扇窗户后面都有眼睛在看着她们恐惧的、警惕的、麻木的、绝望的。
村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点着一大堆火,火光把周围一切都染成红色。火的周围站满了村里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脸上木木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火的另一边。火的另一边,有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台上铺着旧红布,红布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叫陈阿秀,今年六岁。她是三个月前被选出来的。
那时候陈家洼刚遭了蝗灾,蝗虫遮天蔽日,把田里的庄稼啃得精光;蝗灾刚过,又发了大水,黄水漫过堤坝,把村子淹了一半;大水退了之后,又起了瘟疫,一家接一家地死人。陈半仙说,这是河神发怒了——因为村里人三年没有给河神上供。河神要一个童女做新娘,才能平息怒火。
村里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三天三夜。有人反对,说这是害人性命;可更多的人沉默——他们家里也有孩子,可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最后陈半仙出了个主意:抽签。谁家的女孩被抽中了,谁家就把孩子献出来。
抽签那天,全村有女孩的人家都来了。阿秀的娘抱着阿秀,手一直在抖;阿秀的爹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不说。陈半仙把写着名字的纸条放进一个碗里,搅了搅,然后伸手抽出一张。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说:“陈老根家的,阿秀。”
阿秀的娘当场瘫在了地上。阿秀的爹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不敢说。他们知道就算他们反对,村里人也会把阿秀抢走。在这个村子里,多数人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暴力。
阿秀被关在了家里。她娘把门窗都钉死了,怕她跑。可阿秀没有跑。她只是坐在炕上,看着她娘给她缝红衣裳。红衣裳是她娘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很粗,她娘缝了一整夜;缝到最后针扎破了手指,血滴在衣裳上,和红色的布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布。她娘一边缝一边哭,哭的时候不敢出声,怕被村里人听见,说她不懂事。
她娘告诉阿秀,穿上这件衣裳,就可以去见河神了。河神是个好人,会给她吃糖,会给她穿新衣裳,会让她过上好日子。阿秀信了。可她后来听见她娘在隔壁屋里,跟她爹说:“娃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她爹说:“不懂才好,不懂就不害怕了。”
阿秀那时候才知道,她娘骗了她。河神不会给她吃糖,河神会把她淹死。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不敢哭,不敢跑。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跑了,村里人也会把她抓回来;就算她哭了,她爹娘也救不了她;就算她说了,也没有人会听。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女孩,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坐在那里,等着被淹死。
此刻,阿秀坐在台子上,穿着那身太大的红衣裳,头发梳成两个发髻,用红绳系着;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着胭脂,红得像血。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可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陈半仙说了,献祭的时候不能哭;哭了,河神会不高兴;河神不高兴了,村子里的人都会遭殃。她不想让村子里的人遭殃。她甚至不想让那些要把她淹死的人遭殃。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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