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拾荒,不记洪荒》
那道古阵,亮了整整三息。
阵纹古老苍茫,泛着自地底深处渗上来的陈腐气息,与方才玉虚宫的阵法截然不同。杨戬只看了两息,脸色骤变——封神古阵的残纹。
阵心处,一道身影缓缓凝实。那是一个道人,生得獐头鼠目,尖脸上一双垂到肩头的大耳朵最为醒目,耳尖挂着两枚金环,随他现身的动作叮当乱响。他穿一件浆洗得油光水滑的杏黄道袍,腰悬碧玉,手捧白玉拂尘,端的是得道高人的派头——可惜一眼便知,是装出来的
。
“无量天尊。”他甩了甩拂尘,声音又尖又滑,像一条抹了油的泥鳅,“贫道来迟一步,倒让一只妖修,在学宫里放肆了。”
杨戬瞳孔猛地一缩:“长耳定光仙?”
那道人——长耳定光仙——闻言朝杨戬拱了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杨师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哪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封神大战时,截教通天教主座下弟子,奉命执掌六魂幡,却在万仙阵前临阵倒戈,抱着六魂幡投了西方,害截教大败。这个名字,从此便是“叛徒”二字的活注脚。
“你拦她做什么?”杨戬沉声道,“你一个阵前倒戈的叛徒,也有脸替玉虚宫出头?”
长耳定光仙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立刻圆了回来:“师侄言重了。贫道如今早已改投西方教下,与玉虚宫井水不犯河水。今日现身,不过是受人之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萤羲身上,带着打量猎物般的精明:“这位妖修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明萤羲没有理他。
她甚至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长耳定光仙的肩头,望向战场边缘——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杨戬敢发誓,方才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只一低头的功夫,再抬眼,槐树下便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件极素净的青灰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茶还冒着热气。她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得像是来逛公园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看戏般的表情,隔着满院剑光与残阵,望着这边。
杨戬脑中只剩下两个念头:她是谁?她怎么进来的?
结界十二层,困阵、锁气阵、诛妖阵层层叠叠,连他都要靠师父的令牌才进得来。可这女人不仅进来了,还正正站在阵法中央。
四面八方剑光宝光乱窜,玉虚弟子溃逃时放出的术法漫天横飞——可每一道流光,在触及她身周三尺的地方,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无声偏折、滑落、消散。
她站在那里,像一滴油落进水里。明明身处战场中央,却仿佛不在其中。
“那是谁?”哪吒小声问。
杨戬摇头,喉咙发干:“……不知道。”
孙悟空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半晌,忽然极轻地开口:“老杨,你看她——像不像个普通人?”
杨戬一愣。
孙悟空说得对。那女人实在太“普通”了:没什么气势,没什么仙气,甚至没有半点修行之人的样子,像街边任何一个买菜、喝茶、过路的女子,至多生得古典好看些。
可正是这份“普通”,让杨戬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没见过哪个普通人,能在诛妖阵的阵眼里站得这样安稳。
明萤羲也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她问。
声音不大,隔着大半个草坪,青灰长衫的女人却像听见了,抬眼冲她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语气懒洋洋的:“路过。”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明萤羲说。
“有。”姜衍煌说,“你打架的时候就挺好看的。”
明萤羲沉默了一瞬。
“……不用你帮忙。”她说。
“我也没打算帮。”姜衍煌答得飞快,顿了顿,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等你打完,卖一些花给我。”
明萤羲:“……”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草坪,你来我往,简短地对话。明明没说什么要紧的话,长耳定光仙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变了。
他听出来了——这两个女人说话的口气,是熟人。熟到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连“好久不见”都省了。那种随意,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久到彼此都懒得装。
而那个女人,从出现到现在,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这位道友。”长耳定光仙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拉回明萤羲身上,皮笑肉不笑,“贫道好言相劝,你却不听。那就莫怪贫道——不客气了。”
他手腕一翻,白玉拂尘陡然暴涨,万千尘丝如银河倒卷、白龙出渊,铺天盖地朝明萤羲席卷而去。每一根尘丝都淬着消魂蚀骨的幽蓝毒光,掠过之处,空气嗤嗤作响,竟被腐蚀出一道道焦痕。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寻常仙人沾上一根,也要神魂俱裂。
明萤羲站在原地,没躲。
她甚至懒得抬手挡,只探出一根手指,朝那漫天白线轻轻一点。
“滋——”
指尖落处,幽蓝毒光骤熄。万千尘丝自那一点起,寸寸焦黑、寸寸断裂,如雪崩般溃散,纷纷扬扬坠了满地,焦灰未落,便已散作青烟。
长耳定光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
明萤羲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就到了他面前。
也就是在这一刻,杨戬注意到一个细节。
明萤羲往前走的时候,那个青灰长衫的女人,也动了。她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就那么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跟在明萤羲身后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像一条安静的影子。明萤羲走一步,她走一步;明萤羲停下,她也停下。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满院飞射的剑光、焦黑的草皮、横七竖八的残剑,仿佛散步。
打向明萤羲的攻击,在她身前一尺尽数熄灭;打向姜衍煌的——无论是有意还是误伤——则在离她身周三尺处无声滑开。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替她拨开了所有麻烦。
不,杨戬想。不是有人替她,是那些攻击,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一名玉虚弟子红着眼,朝姜衍煌后心掷出一柄飞剑。破空声尖锐刺耳,剑光笔直——却在离她三寸的地方,剑尖像陷进一团看不见的淤泥,一寸一寸慢下来,最终悬停半空,轻轻颤了两下,“当啷”一声,坠在她脚边。
姜衍煌甚至没有低头。
她端着茶杯,踩着满地碎剑,慢悠悠跟在明萤羲身后,像逛街。
杨戬看着那道青灰背影,喉咙发紧。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高手,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普通”到这种地步——普通得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滴水。
偏偏这世上所有刀剑术法,都伤不了她。
长耳定光仙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拂尘横在身前,语无伦次地叫:“你别过来!贫道乃西方教下——”
“西方教?”明萤羲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哦,接引准提那两个,是吧?”
长耳定光仙的脸,瞬间白了。
他方才听这妖修说话,还当她不过是口气大。可“接引准提”四个字,她连名讳都懒得带——那种随随便便的语气,像是提起两个不熟的老邻居。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都尖了。
明萤羲没有回答。
她抬手,一把按住他的肩。
长耳定光仙想躲,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轻飘飘的,却像压着一座山。
“我问你。”明萤羲语气淡淡,“六魂幡,在哪儿?”
长耳定光仙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谎话到了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被、被偷了。”他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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