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或许是病房内过于安静的缘故，又一次地，sebek想起了几天前他单独呈上本次合谈内容汇报的情形。真是前所未闻。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半句，坐在最边上的那位政府官员就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区域分队第一小队的队长居然是血鬼？这件事你事先可曾知道？vanrouge。

而面对他这明显针对性的指名lilia只是沉默不语地抬起头瞥了那人一眼，像是被这无形的威压震住似的，先开口的那人没来由地感到背后一凉。不，我事先并不知道此事，半晌，才听见他缓缓开口，冷静地说了句。长久以来我们都以消灭血鬼为目标奋斗着，即使是不知道的前提，但第一小队队长是血鬼的身份一旦公开将会引起轩然大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因此让民众陷入恐慌，对政府和防卫军队失去信任实在是不堪设想。坐在靠近主位的另一位官员也开了口，视线若有似无地向站在门口的sebek身上瞥了一眼，继续说道，况且，就算抛开这些舆论影响不谈，那孩子是血鬼的存在本身就有着不可小觑的危害性，尽管这些年来，silver一直作为防卫军队的主要战力成员在前线努力战斗着，可假若他是血鬼的身份传开，不止是其余小队，连他本身所处的小队成员也会对他失去信任…

“可是这些年来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不是吗”

探讨声戛然而止。sebek感受到那几人的瞬间齐刷刷地向自己的方向看来，他抿了抿下唇，自觉刚才那番话实在失礼，况且在这种场合下根本就没有自己此等职位的人的发言权…可他深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下去。抱歉，我的意思是…单从身份上来看，他确实是血鬼没错，但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为清楚——silver不会作出伤害人类的事。以前不会，往后也不会，或许他在某些时候的确也因为过于心软而让敌人有机可趁，可他并不是个坏人。

也许自己应该识相的在这种时候闭上嘴保持沉默。sebek想，毕竟这才是最为识时务的做法。等了几秒，另一位不同于前两个声音也开了口。

“sebek队长，你的心情我们很能理解。对于从小到大都在身边的人来说这样的真相可能让你一时无法接受。正如你所说的那样，silver队长并没有做过伤害他人的事，但无论如何，那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他在对方的诱导下觉醒了，现在的他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相信'亦或是'不相信'就能归类为同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继续让他在防卫军队…乃至于是整个人类社会下待下去了，就像是在人群中饲养一头老虎，哪怕是它平时再乖巧顺从你也无法保证它们的野性本能是否会驱使着它们在某天就对平日里友好相处的人类伸出爪牙，把老虎换成血鬼，这就是人类现在的处境，你有没有想过，假设某天silver队长也会被刻在血鬼本能的欲望所操控开始对防卫军队里的其他队员做出些什么呢？距离这一天还有多远？到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你能现在替他给出保证吗”

“这…我…”

“好了”

lilia开口，强行制止了这马上要走向无法挽回的局面。辛苦你了，sebek——你先回去吧。他看着那人朝他点了点头，不必多说也能知道这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sebek站在原地，有些苦涩地呼出口气，还是按照礼仪地向在场各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合谈的任务大概率是失败了。他想，自己甚至都不记得是怎么从那所教堂里走出去，又是怎么和被拒绝进入而直接被遣送回半山腰的riddle等人汇合，再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只像唐突缺失了一角的空白在前后连贯的记忆间显得尤为突兀。低头往下看，躺在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他那头极浅的发色让他看起来快要跟身下和四周铺天盖地的白融为一体——这是第六天。sebek清楚的记得，返程的路上偶尔还能听见他失去意识后偶尔吐出的几声像是梦呓般的呻吟，可等到他们回来后他却再也没有了动静。以至于自己对他身份的事除了如实相告外别无他法：单凭医治人类的现代科技大概率是救不回血鬼的。他盯着那像是陷入沉睡般的人又看了一会儿，伸出的手犹豫地在半空中滞留了片刻，还是朝着原本的目的地而去——抚上了那张脸。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sebek听见自己低低的声音落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回音的病房里。

虽然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研究过要怎么给血鬼治疗，额，应该说大多情况下那种怪物一样的生物也根本不需要人类科技吧…自己和那名传说中的研究所所长三天前在这间病房里说过的话开始随着回忆倒带重演了起来。抛，抛开这些不谈，silver队长的情况其实并不算糟糕，idia低下头，飞快地把手里那沓检测报告单翻得哗啦作响。虽然觉醒以后的血常规的确和人类该有的数值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了，但好在其他器官也迅速适应了这跨度极大的变化，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其他的话，CT检查结果没有问题，也就是说他的大脑依然保留着人类的构造…身体上更是完整得连块擦伤都没留下，估计即使是战斗中受的伤也早就在觉醒时被自身特有的'能力'治好了吧。他抬起眼皮悄悄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在企图和他对视之前迅速逃开，补充了句，总的来说，silver队长从检查结果来看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比起他来说反而是你受的伤更需要注意…在下，额，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他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

他无视了最后一句，对他语速极快的那番内容蹙起了眉。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不可能会知道吧…仪器检查出来的结果已经是人类能做到的极限了，总不能现在立刻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

真是令人火大的说话方式。sebek想，但此时此刻自己没有那个和他计较这些的心思，于是他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地握住了那只不会回应自己的手。又过了几秒，耳边再次响起了年轻所长犹豫的声音。这只是我的猜测…silver队长，或许是因为觉醒后没有补充过任何血液身体为了能维持正常运转而进入的'节能模式'。

“'节能模式'？”

“嗯…嗯，人类的话也会有这种情况吧，睡着了就不会感到饥饿了之类的…”

“…有能让他醒来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但这里可是防卫军最为密集的地下城，如果他因为饥饿在醒来后大开杀戒在下们的命说不定要就此终结了啊！”

“……”

“那，那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来”

谁知道呢。idia叹了口气，或许几天，也或许几年，也可能永远也不会醒了…silver队长想必也无法接受自己是血鬼这件事吧，况且按照他的性格来看估计也不会为了满足自己就去吸别人的血，如果一定要迎来最终审判，那在睡梦中结束也比清醒着要好。

…

在梦里过完一生对你来说更好吗。

掌心感受着似乎比自己的体温要低上几度的冰凉触感，拇指轻轻在他的脸颊侧边蹭了两下。

他在做梦吗，sebek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如果是的话他又梦见了什么呢？是和lilia大人在一起时度过的时光，还是去到了他之前和自己说的平行世界？如果是后者的话，自己应该怎样才能再找到他？

曾经也像自己看他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silver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深深叹了口气。

“说实话，在你变成这样的最开始几天，我确实松了口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面对着不会给予自己回应的人喃喃自语着，你知道的，我对血鬼一向憎恨，我曾发誓要用这双手把世界上所有的血鬼都赶尽杀绝…sebek顿了顿，又接着说，所以在我知道你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后也免不了想要憎恨你。

“可是我却发现，这么做比我完全接受血鬼的存在要痛苦得多”

自己向来不擅长这么对谁直白的吐露真心。他慢慢眨了眨眼，把自己心里想的什么事告诉对方无异于主动交出了部分自我来当作关系更进一步的投名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无非就是如此…这对自己实在是过于羞耻，更何况那人还是和自己朝夕相处过silver。他本以为这种话即使是明知道对方在无法回应的状态下自己也说不出口，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两片失去了往日神采的面颊与双唇，这些话就自然地涌了出来。

我经常说你想得太多…也许是我错了。停留在他脸颊的手缓缓往下，滑到他的手背上包住了掌心和指尖主动牵在了一起。现在我大概有点明白你一直纠结的是什么了，sebek说。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假设你真的一直这么躺下去我估计我所纠结的事也不会因此就得到解决…所以，所以…”

他喃喃自语说着，俯身在床边趴了下来，顺带把牵着的手也一并拉进怀里。

“你快醒来吧”

…

晨起时凛冽的寒风正式宣告了秋天已经结束的标志。入冬后的昼短夜长无论是对战斗还是日常生活来说都十分不便，其中最显著的变化就是自己现在起床的速度要比之前晚了足足两分半钟。sebek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脚步往教学楼的放学走去，体育课上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暖和起来的身体还没能持续太久就在往回走的半道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带走了所有热量，sebek低下头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自己不要感冒。

“seb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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