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将军府。

夜色浓重，更夫的声音由远及近：“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鼓音咚——咚响起，窗檐的鸟架在风中晃荡了一下。

是海东青飞回来了。

沈明肆一身黑衣站在架子前，抬手解下海东青腿上的信筒。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沿着鼻梁切割他眉眼，一半落在光里，一半隐于黑暗。

他黑眸沉沉，看不出情绪。

有人悄无声息落下。

沈明肆淡声：“说。”

来人嗓音压低：“齐公子回了尚书府，然后在醉仙楼见了昭华郡主。”

沈明肆低垂着眸，长指慢慢把信条卷好，漫不经心问：“他们聊了些什么？”

暗卫：“郡主身边的人武功高强，属下不敢离得太近。只依稀听见齐公子问郡主＇为什么＇。”

“是吗，”沈明肆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掀眸问：“不平山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查清楚了，”暗卫毕恭毕敬回答：“山是昭华郡主三年前从先安王手上买下的。”

他偷偷瞄了眼主子，“……最近在修葺。”

“修葺？”沈明肆眯了下眸子，忽然挑起一点嘴角，问道：“修的什么？”

“看样子，约莫是……马场。”

屋内燃着半盏将息的烛火，灯芯微微摇晃，将地上的影子拉长。

朦胧光影下，沈明肆唇角扬起，眼眸却陷在眉骨下的阴影处，黑沉一片，看不真切。

“她怎么回答的？”

“？”暗卫一愣，随机迅速反应过来：“郡主并未回答，只对齐公子说——”

……

“本殿已经给过你答案了，想要解释……”昭华郡主微顿一秒，温声笑：“等什么时候小齐大人把那个小字去了，再来吧。”

……

沈明肆攸而低笑出声：“她真这么说？”

他是笑着的，可约莫是周遭太暗，暗卫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

“……是，属下亲耳听见。”

“不愧是昭华郡主，真是嚣张啊，”沈明肆低声自语。

这话就差明着说你还不够格了。

暗卫听着这话，这语气，愣是从中听出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暗卫：“……”

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安静地闭上嘴。

沈明肆笑够了，掀了掀眼皮：“行了，你退下吧。”

暗卫一个激灵，肃了面色：“是！”

沈明肆睨了他一眼，抬手把窗关上了。他转身走到铜炉旁，松开手，任由纸条落进火里。

纸条边缘在火中烧得卷曲，慢慢拢成一团，最后成灰。

沈明肆不知想到了什么，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明灭的火光映在他眸底，照出那一点嗤嘲冷漠。

宋云初说不认识李婶他们，这话可信么？

沈明肆是信的。

那样的人，是不屑于说谎的。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查下去，或许是不在乎、不关心，或许是点到即止的分寸，更或许是，自负。

沈明肆觉得最后一个应该是最有可能的。

空气中浮动着沉香，其中却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沈明肆忽然回头，他眯着眸子看了片刻，懒懒说：“小东西，你是飞进人家屋里了么？”

就那么点毛，还能沾染这么浓的味道。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它蒲扇了一下翅膀，低头装睡。

沈明肆嘴角扬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去。他重新走回窗边，伸出手指，垂眸看着窗沿的缝隙变大。

那味道其实很好闻，清清淡淡，像是某种花香。

但出现在这个地方，又那么的不合时宜。

沈明肆其实是一个很强势的人，这种人对自己的私人领域有同样强的掌控欲。

他不接受这个味道。

不是不好闻，只是不需要。

***

隔日，梧桐上。

暖阁里烧着银丝碳，香炉里点着宋云初亲手制的香。

袅袅烟气，混着蒸橘子的清香，整个屋子热意融融。

崔令仪半躺在榻上一角，深吸一口气，舒服地叹道：“还是你这里好。”

宋云初半倚着暖榻的另一边，手里握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鼻尖。

闻言，她轻撩眼皮：“看来是犯了事儿出来的。”

崔令仪：“……”

“才不是，”她底气不足地反驳。

“说说吧，”宋云初歪着身子，好整以暇道：“干了什么好事，值当大过年的躲到我这儿。”

崔令仪犹豫了一下：“……我不小心碰倒了母亲的瓷瓶。”

大理寺卿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一些瓷器。

宋云初摇扇的动作微顿，掀眸问：“刚从海外运回来的那批？”

崔令仪沉默点头。

宋云初继续摇扇，“那你还是躲着吧。”

崔令仪：“……”

“哎呀，好姐姐，”她翻身坐起来，看向宋云初，央求道：“快帮我想个法子吧，不然母亲得撕了我。”

宋云初在年轻一辈里算大的，亲近点儿的都能叫声姐姐。崔令仪虽与她同岁，却比她小几个月。

当然，只有撒娇耍赖时，才会好姐姐长好姐姐短的。

宋云初听着就笑了，“你先说说，是怎么碎的？”

冬日窝坐着委实无趣，说出来也解解闷儿。

“我就是瞧着好看嘛，”崔令仪撑着下巴，委屈死了：“谁知道那玩意儿这么滑，我没拿稳，就碎了。”

宋云初扫了眼崔令仪的手，上面有好些茧子，是习武所致。

宋云初微微一笑，顺着她说：“那批瓷器多得姨母看重你是知道的，我也没什么好法子。”

“……不若这样吧，”宋云初随口给她出主意：“你出去躲个十天半个月的，等你回来，姨母纵有天大的气，也该消了。”

“有道理哎，”崔令仪笑眯眯：“那我躲去南边好了，正好也去瞧瞧南边儿的景。”？

宋云初不置可否，“南边确实不错，只是路远，你要当心。”

崔令仪拿了个橘子剥着，皱皱眉毛：“说得也是，我身边也没有什么南边来的人。”

她拢好橘子皮，转头问：“云姐姐身边能人多，赏妹妹一个？”

“南边啊，让我想想……”宋云初手指点了点着扇柄，“倒还真有个人选。”

“哦？是谁？”

绛珠领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敲门进来，宋云初抬眸睨了眼，摆手示意她把东西放下，然后说：

“有个姓周的，他发妻就是南边来的。”

“周？”

崔令仪跟着望了眼，又低头拨弄橘子皮，听到这话问：“哪边的？”

“西边来的。”

崔令仪动作停了一瞬，指尖在橘子皮上勾拉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西边啊，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宋云初摇着团扇，不置可否。

邺京不管是贵女还是公子，都爱执扇。如今虽是冬日，但屋里熏着香，又点着炭盆，宋云初便慢慢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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