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急流勇退，林尚书称病不朝，云州案尚未尘埃落定，京中已是风紧弦急。闵採文的审讯紧锣密鼓，钱玄钰之罪已是板上钉钉，刘暄易与孙辉尊却尚存侥幸，不断变换说辞，又缺赃物铁证，陷入两难苦局。

沈万金在京中喝了半月大酒，成了秦楼楚馆的常客，不时和新结识的贺大人溜须扯皮，过得好不快活。眼见天日渐萧索，他也不过多贪恋京中温存，准备择日启程返乡。

泾河码头上，沈万金指挥船工把采办的古玩字画往船上搬，深秋的冷气顺着江边水雾往上爬，把他冻得一个寒颤，他捧住小巧的錾花铜柄手炉，忍不住再三催促；“动作快写，脚下放干净点，都是贵货。”这年头石料买卖利润微薄，他打算开条新路子，在京城四处探访，搜罗了一堆前朝遗物，漓南的富贵人家眼下正稀罕这些读书人的物件，不愁卖不出好价钱。

话虽如此，沈万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毕竟当年富甲天下的杜泽晖就是一拍脑门做了织机生意，现在亏得倾家荡产。天元年间的官府比宏德年严苛得多，生意不好做，连他也差点栽在云州。

眼看货物装载满船，沈万金心里了却一桩大事：“去拿赏钱罢。”船工一哄而散去账房处结钱，走到他身前却都停住了。沈万金见状骂道：“混账东西，难不成还要起价？”几位领头的站在最前面，规规矩矩低着头，不见刚刚嘻嘻哈哈的样子。

“罢，罢，罢，在这等着我再去取些银两。”沈万金不想在天子脚下再闹出什么故事，转身准备取钱，一回头，栾继安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手里捧着个和他一模一样手炉。

“沈商总大气，又在哪发了笔横财？”

沈万金看着她腰上油亮的鞭子，和分量不轻的佩剑，干巴巴地说：“大将军说笑了，我不过在朝廷庇佑下混口饭吃，哪有什么横财。”

“朝廷庇佑，”栾继安颔首，“的确是，这些年宫女遴选，你赚得不少吧。”

沈万金觉得手里的火炉越来越热，活像捧着块红炭，背上已起了汗。“大将军，您真是折煞小的了，我就是给钱大人他们跑跑腿，赚点辛苦钱。”

“辛苦钱，辛苦钱好，不昧良心。”

沈万金抬起袖子擦擦额头，“是，是。您看您有什么需要，船上说。”他以为栾继安也是来要东西的，也对，她高抬贵手放了自己一马，怎么能不有点表示呢。沈万金对这套熟稔无比，只是栾继安长居宫中，他纵有心也无力，这才耽搁了。

栾继安敲敲剑柄，把沈万金吓得一哆嗦，这才满意开口：“沈商总上道。正好我宫里缺几个侍女，先前哪几个斛州女子呢。”

沈万金听到“侍女”两个字，脸刷得白了。那些斛州女子本来确实是要送进宫的，可现在偌大皇宫只有三个主子，原先的丫鬟都遣散不少，已经许久不选新人了。更何况，这批女子已经过了栾继安的眼，再想改换籍贯暗度陈仓，就难了。

于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商总一咬牙一跺脚，把她们贱卖给京城的窑子了。

栾继安盯着沈万金，见他冷汗直冒，不发一言，不耐道：“怎么，要几个人还难为着你了？”沈万金有苦说不出，要是被栾继安知道自己逼良为娼……三百个脑袋也不够她砍的。

“这，这些姑娘已有归处，不如我回斛州再为大将军挑几个好的。”

栾继安解下鞭子绕在手上，“年关陛下和我生辰，宫里正缺人手，哪有空等你挪腾。这样，你把她们卖到何处了，和主人家好好说说，先紧着我用。”

这烟花柳巷哪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现在去赎，老鸨定要狮子大开口讹他一笔，再者，把风尘女子送进宫，栾继安又不是傻的，不可能瞧不出异样。但沈万金不敢有丝毫辩驳，连声应下：“大将军放心，我明日就将她们寻回来，保证不误了大将军的事。”

栾继安这才收了鞭子，“一个都不许少。宫里缺人缺得紧，少一个仔细你的皮。”

沈万金心里叫苦，面上却是点头哈腰，连连称是，“您放心，保证不耽误了您的大事。”等栾继安上马走远了，他才猛地把手炉摔在地上，香炭滚落，溅起一片尘灰。沈万金回头冲船工吼：“都站这干什么。还不快去领了工钱滚蛋！磨磨蹭蹭的，一分赏钱都没有。”

第二日天香楼的老鸨一听说沈公子来了，忙亲自下楼相迎，一见到沈万金，就笑成一朵花，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哎呦，沈公子，您前个儿不说要回乡了吗？翠微可害了相思病了，哭得眼都肿成桃核啦，我看着都心疼，您不去看看？”一边说，一边眼神不住往他的金腰带上瞟。

沈万金全然没有平日的谈笑风声，板着脸问：“别打岔。我给你带来的人呢？”

老鸨脸色古怪：“您说红芸？”沈万金骂道：“我怎么知道她叫什么？快把她叫出来。”

老鸨脸色还是那么谄媚，脚下却分毫不动：“哎呦，贵人您别急，老婆子斗胆问一句，您见她干什么呀？”

沈万金烦躁不已，“你话这么多做什么，让你叫你就叫。”

老鸨转转眼珠子，“红芸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模样也水灵，日后能接翠微的班，成这天香楼的活招牌呢。”

沈万金心道不好，自己迫于栾继安施压，急着要人，不提防让着老妖婆钻了空子了，怕是要狠狠割自己一笔。于是换上笑脸说：“嬷嬷，您行行好，我看中了她，这点心意您收下。”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塞到老鸨手里。

老鸨毫不客气地把银子塞裙里，下巴抬起来了，鼻子对着沈万金问：“沈商总，您是想让她陪一晚呐，还是想带她回斛州啊？这价钱可不一样。”

沈万金急得上火，压着脾气说：“你别欺人太甚，我送人的时候可给了你个好价钱。”

老鸨歪着头剔牙，“呦，瞧您这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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