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
第二天,日上三竿。
刺眼的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阻拦地扎进宽敞的主卧,宿醉的头痛像是一把钝钝的小锤子,在太阳穴里一下下地敲,硬生生把施九鸢从那个冗长的梦里拽了出来。
她蹙着眉,烦躁地坐起身。
乌黑浓密的长卷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柔软的真丝被单顺着她白皙的背脊滑落,在光线下,那皮肤透出近乎透明的质感。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酒精挥发后微苦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特有的、被体温烘暖的玫瑰香气,哪怕此刻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惺忪倦意,也掩不住被金钱娇养出来的明艳。
她只记得梦到了十八岁生日那晚,但是具体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了。
施九鸢烦躁地嘟囔了一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刺了刺眼,刚好看到何宝仪推过来的律师联系方式。
她立刻给对方发去了约见短信。
……
中环某家藏在大厦顶层的法餐厅。
深色胡桃木的墙面,垂坠几盏古董水晶灯,光线克制而沉静,餐厅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巨大的落地玻璃将港岛的暑气隔绝在外,桌与桌之间隔得很远,私密性极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咖啡豆烘焙的焦香。
施九鸢坐在窗边。
她今天穿了一身复古的棕金细闪软呢短外套,下半身是配套的包臀短裙,裙摆极短,毫不吝啬地展露出一双笔直匀称的腿。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复古大墨镜,只露出一抹饱满惹眼的红唇。
她伸出莹白纤细的手指,把复印好的信托和抵押协议推到周卓言面前。
“我长话短说,这块地皮被我家人以集团名义做了最高额连带抵押,现在施氏资金链断裂,银行下个月就要法拍这块地,但我想保住它。”
对面的男人叫周卓言,何宝仪极力推荐的商事律师。
何宝仪把这尊大佛推给她时,特意搬出了自家表哥——两人是国外顶尖法学院的同学。据她表哥的原话,周卓言是他们那几届里最扎手也最拔尖的商事律师,寻常人的案子根本请不动他。
施九鸢是费了点人情,才约到这顿午饭。
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
一身标准的精英做派,
餐厅里静得只能听到轻柔的纯音乐,他翻文件的速度很快,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啧。”周卓言只看了一分钟,直接把文件扔回桌上,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施九鸢,“你家人签这个条款的时候,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施九鸢被这个粗俗又精准的词逗笑,耸耸肩:“谁说不是?”
周卓言抽出胸口的钢笔,在文件某一行画了个圈,毫不留情道:“还有,施小姐,如果你去法院告,说你根本不知情,法官会问你:你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手握几十亿信托,几年了都不查账,现在爆雷了你说你委屈?”
施九鸢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成年之后,那个信托账户她确实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因为一直有爸爸生前留下的顶级团队在打理,而她只管心安理得地当个富贵闲人。
但这不代表她能忍受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律师这样直白地教训,施九鸢索性摘下那副遮着大半张脸的大墨镜,露出一双明艳却带着点愠怒的猫系眼,嘴硬地反驳:“我又不是读金融的,底下人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来,我怎么可能每一张都看得懂?再说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稍微有点不足,但下巴依然骄傲地扬着,“我爹地留给我的东西,没想到他们也敢乱动……”
周卓言看着对面这个即使心虚、也依然美得张扬跋扈的大小姐,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所以,你现在不仅被他们动了,还马上要被银行收走了。”
这句话简直是往施九鸢的火气上浇了一桶油。
她咬了咬唇,一张漂亮的脸因为自责和恼怒交织,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她不是那种知错不改的蠢货,只是从小被捧在云端,受不了这么直接的落差。
心底掠过一丝懊恼,她深吸一口气,把原本翘着的腿放了下来,腰背挺直,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做派,极其干脆地说:“这事儿算是本小姐疏忽了,我认。”
“啪。”看完后,周卓言把文件一合,往桌上一摊,靠回椅背。
“这个官司打不了。”
“法律途径我劝你放弃。”他十指交叉,直接果断道:“你去起诉,法院大概率不会支持你,这种案子排期长、取证难,等判决下来,银行早就把地法拍了,到时候你连块石头都拿不到。”
施九鸢皱眉。
她皱起眉时,眉心会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那双未经勾勒便微微上扬的猫系眼,毫不掩饰地透着一丝不悦。
她不喜欢听这种话。
施九鸢心里想的是,就这水平?
但她脸上没带出来,只是动作优雅地拉开那只酒红色手袋的拉链,从里面夹出一张不限额的黑卡,“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周律师,这种专业话我听不懂,我只要一个满意的结果,多少钱都可以。”
周卓言见到她这个行为倒不意外,抬头看了看她那张明艳却透着趾高气昂的脸,他没觉得被冒犯,只是觉得挺有意思。
施家这位小姐,果然跟传闻里挥金如土,玩世不恭的做派一模一样。
港岛这地方,富人分两种,一种装穷,一种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施九鸢大概属于第三种,她根本不觉得自己的钱多到需要被拿出来说,只是觉得钱可以解决问题,所以她把问题标了价,推到他面前。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
依施九鸢活了二十多年的经验,这世界没什么事是有钱不能摆平的,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钱够了还不行的话…施九鸢歪头想了想,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他水平不够。
她一点面子都没打算给留,直接伸手把黑卡收回。
“既然你搞不定,那就别浪费我的时间。”她拎起手包,裙摆带起一阵香风,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嚓”声,紧接着,是一缕淡淡的、带着点呛人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周卓言看着她走向门口,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圈:“施小姐,法律途径确实走不通,我可没说没有别的途径,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下个月那块地,可就归银行了。”
施九鸢的脚步猛地顿住。
镶着水钻的金色凉鞋在厚重的地毯上碾了一下,她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席明琛。
周卓言坐在原位,并没有起身挽留,只是用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坐回来听听?”
施九鸢权衡了两秒,重新走回去,拉开椅子,优雅地交叠起双腿。
白皙纤细的小腿在餐厅的灯光下格外晃眼,她双手环胸,下巴微扬,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周卓言也没卖关子:“你现在的唯一办法,就是抢在银行法拍前,找一个第三方势力出资填上这个窟窿,解封地皮。”
施九鸢没接话。
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
这不就是陈家的打算吗?她心里想。
她垂眸盯着指甲上的水钻,漫不经心道:“开银行的陈家倒是提过这个方案,但条件是让我嫁给陈二。”
周卓言倒是不意外,这块地皮的确价值很高,盯上的不在少数。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陈家的现金流吃不下你这块地,他们出的大概率是高息杠杆资金,想空手套白狼,你如果真签了,不仅地没了,人还得搭进去。”
这一点倒是和施九鸢的看法不谋而合。
“那整个港岛,能在一个月内调动几十亿现金流,接下这个盘子的……”施九鸢抬眼,“有哪几家?”
周卓言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你信托的负责人去排查一下吧,不过排在第一梯队的,也就那么几家老牌巨头。”他耸耸肩,吐出几个字,“席,陆,周,霍。”
施九鸢知道,他说的已经是极其中肯的实话了。
“行,我知道了。”
周卓言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和领带,看着施九鸢:“施小姐,你的时间不多了,找人的时候,最好掂量清楚对方要什么,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微微颔首:“法律咨询到此结束,如果后续你需要我出具正式的法律文书,请让你的事务律师联系我的Chambers,这顿我请了。”
……
施九鸢踩着高跟鞋走出包间,电梯在走廊尽头。
她路过一楼的大堂吧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大堂吧里客人不多,钢琴曲如水般流淌,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站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白衬衫,袖口挽着,正侧着身,姿势极其隐蔽地探出半个脑袋,往靠窗的卡座方向看。
施九鸢挑了下眉,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只能看到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背对着这边。
“周律师。”施九鸢抱着手臂,拖着长音,语气里带着点逮到人小辫子的骄矜和嘲弄,“怎么,你们大律师现在业务范围这么广,还兼职狗仔?”
周卓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回头看见是她,尴尬地咳了一声,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从容。
“施小姐。”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随后往旁边让了让,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极其理直气壮,“什么狗仔,我这是看戏,看我哥相亲啊。”
施九鸢愣住了。
“你哥?”她顺着周卓言的视线看过去。
“对啊。”周卓言抱着臂摇头,慢悠悠地说,“被我们家老太太逼的,不过,我哥看起来对她不太感冒啊。”
施九鸢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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