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感觉很挫败。

他费尽心机想见的人，赫连盈盈出去遛了一圈，已经跟人聊了半日。

更挫败的是，他要真正见到尔朱荣，最后靠的还是一句——

“赫连姑娘在马厩。”

前一日晚间，高欢听完赫连盈盈那句“他喜欢马呀”，沉默了半晌。

“你怎么知道？”

赫连盈盈无辜地看他。

“你们说那个公主是将军夫人，那我今日就是把他们二人都见到了咯。”

高欢抬起眼。

“你见过尔朱荣了？”

赫连盈盈毫不在意道。

“对呀。”

高欢盯着她。

“他跟你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他问我叫什么，问我是不是军中家眷，又问我会不会相马。后来那个公主来了，我就跟公主吵起来了。”

刘贵差点一口水呛进去。

“你跟将军说了两句话，就和公主吵起来了？”

“我看到她就火大。”

“……”

刘贵复杂地看了高欢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着：这姑娘野心很大，动机不纯。

高欢倒是没再追问北乡公主的事。

他只抓住了前半句。

“所以尔朱荣很看重会不会相马？”

赫连盈盈想了想。

“也不一定，可能只是我长得好看。”

高欢：“……”

刘贵低下头，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

高欢冷冷看他。

“想笑就笑。”

刘贵咳了一声，努力正色。

“赫连姑娘敞亮。”

一开始，高欢还是有骨气的，打算靠自己。

刘贵这几日没少在尔朱荣面前提他。

“怀朔高欢，字贺六浑，此人绝非寻常。”

“善断事，有胆略，也识人情。”

“将军若肯见他一面，便知我所言不虚。”

尔朱荣听了几次，终于给了刘贵这个面子。

于是高欢第一次被带到尔朱荣面前。

然后——

尔朱荣随便看了他一眼。

高欢这一路从怀朔逃到河北，又从杜洛周那里死里逃生，衣裳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风尘未洗，眼下还有一圈长途奔逃留下的青黑。

刘贵在旁边满怀期待。

“将军，这便是高欢。”

尔朱荣又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了出去。

高欢和刘贵快步跟上，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尔朱荣转过头，问旁边部帅军中缺马的事去了。

高欢：“……”

刘贵：“……”

过了半刻钟，有人过来说营帐待会儿还要做他用，请他们先出去。

出了帐门，高欢脸色黑得吓人。

不过这些日子本来就晒得黑，看不太出来。

刘贵追出来。

“贺六浑。”

高欢不理他。

“贺六浑。”

“闭嘴。”

刘贵忍了一会儿。

“你这副模样，确实——”

高欢眯起眼。

“确实什么？”

刘贵上下看他一遍。

“确实不像我吹的那么厉害。”

高欢：“……”

若不是还指望刘贵继续引荐，他现在很想给这位至交来上一拳。

当日夜里，刘贵亲自替他找了身像样的衣裳，又把人按到水盆前。

“洗。”

高欢抬眼。

“我自己会洗。”

“那你倒是洗得像个人一点。”

刘贵又递过去刮面的刀。

高欢接过来，面无表情地刮净这一路留下的胡茬。

直到洗出了三盆黑水，重新束好头发、换过衣裳，先前那个风尘仆仆的六镇军户总算又露出了英俊的轮廓。

刘贵围着他看了两圈。

“这还差不多。”

高欢系紧腰带。

“什么时候去见他。”

刘贵沉默了。

高欢看他。

“又怎么了？”

“人是像样了。”

“——但是？”

“但是还是见不到。”

高欢的脸又黑了。

尔朱荣今日照旧有事。

上午见两个部帅，午后还要去马场，晚上另有军议。

刘贵已经把高欢夸了不知道多少遍，再去堵一次，只怕连他自己都要跟着招人烦。

两人在帐中对坐了许久。

刘贵沉吟道：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高欢抬眼。

刘贵的神色有些古怪。

“只是……”

“说。”

“不太体面。”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体面了？”

刘贵被噎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

“就和将军说，赫连姑娘在马厩。”

高欢双眼立刻死死盯住刘贵，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别这么看我。”

“我要靠她来骗将军？”

“什么叫骗？”

刘贵振振有词。

“给将军通报的时候说她在，又没说你不能在。”

“等将军来了她已经走了行不行？”

高欢：“……”

刘贵见他不说话，索性把话挑明。

“我这几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将军方才见你，也不过看了一眼。”

“赫连姑娘呢？”

“自己出去走一圈，就跟将军说上话了。”

“公主一来，两人还当着将军的面吵起来。”

刘贵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欢一眼。

“这还看不出来？”

高欢眼神一沉。

“看出来什么？”

刘贵莫名其妙。

“将军和她聊得太开心了啊！”

“……”

刘贵确实想不明白赫连盈盈为什么一听元氏便像见了仇人。

可他看得懂男人。

一个美貌女子站在马前，尔朱荣肯停下来与她说话；正妻来了，两边一通针锋相对；尔朱荣也没恼那女子，反而还派亲兵好生送了回去。

这还不够明显？

刘贵拍了拍高欢肩膀。

“你若觉得丢人，我替你丢。”

高欢把他的手拿开。

“滚。”

最后，刘贵还是托人去说了。

尔朱荣正在看军报。

亲兵进来禀道：

“将军，赫连姑娘说她在马厩。”

尔朱荣抬起头。

“怀朔的那个？”

亲兵腹诽：赫连又不是姓张或者姓王，军中有很多个吗？

不过他面上自是恭顺。

“正是。”

尔朱荣想起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又想起北乡公主那个冷冰冰的眼神。

他沉默片刻。

还是把军报放下了。

“走。”

——

到了马厩，尔朱荣没看见赫连盈盈。

只看见刘贵。

还有刘贵身边一个陌生男人。

尔朱荣四周看了看。

“人呢？”

刘贵神情自然。

“什么人？”

尔朱荣下巴一收、眉头一挑，眼珠往上滚露出下眼白盯着刘贵。

刘贵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敢继续装。

“赫连姑娘……刚才还在。”

高欢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尔朱荣又将视线落到他身上。

这个人今日收拾得干净，身量高，眉目也算俊朗。

尔朱荣看了几眼，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

高欢拱手。

“怀朔高欢。”

尔朱荣仍没反应。

高欢顿了顿。

“赫连姑娘与我一道从怀朔来的。”

尔朱荣眉梢松了松。

“哦。”

这回想起来了。

“你就是刘贵说的那个怀朔高欢。”

高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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