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陆小满将信送到素天白手上时,已经过了晚课的时辰。
素天白正坐在案前批阅弟子功课。
屋里只燃着两盏灯。
一盏照书。
另一盏照着墙上一幅旧山水图。
陆小满进门行礼,将信双手奉上。
“清虚真人遣雨卓承送来的。”
素天白接过信,先看了封口。
封上有于睿惯用的印记。
他拆信读了几行,眉头微微一动。
“雨卓承人呢?”
“回清虚一脉住处了。”
素天白点头。
将信重新折起。
“这几日,你右臂如何?”
“已能照常持木剑练习。”
“疼吗?”
“练得久了会酸。医者说可以逐渐加量,但仍不许全力硬碰。”
素天白放下信。
“那就依医嘱,不必逞强。”
他想了想,又道:
“明日起,裴知衡会给你安排新的拆剑功课。”
陆小满眼睛一亮。
“同顾长风练?”
“顾长风已有别的安排。”
陆小满一怔。
“什么安排?”
素天白看了他一眼。
“你们各有自己的功课,不必事事同行。”
陆小满想了想。
“是。”
他行礼告退。
刚走到门口,素天白忽然叫住他。
“陆小满。”
“在。”
“你从洛阳走商路过来,可曾经潼关?”
“经了。”
“华阴到潼关之间,几处驿路还记得吗?”
陆小满有些意外。
“记得一部分。”
“那便好。”
素天白将手中的信压在案上。
“明日晨课之后来见我。”
陆小满应下。
走出门时,心里却多了几分疑惑。
于睿的信。
潼关的路。
还有顾长风忽然被安排的功课。
这些事似乎并不相干。
可他总觉得,山中最近要有什么变化。
……
第二日,裴知衡终于让陆小满第一次使用两柄木剑练习。
不是双手各持一剑。
而是一柄在自己手中,另一柄在对面的人手里。
对手是元清。
顾长风今日确实不在场。
陆小满站在院中,先活动了一下右臂。
元清看着他。
“今日你用哪只手?”
陆小满想了想。
“右手。”
元清点头。
“教习准你了?”
“准了轻度练习。”
“那便不试重击。”
他退开三步。
“只练三个位置。”
陆小满举剑。
元清却没有立即出招。
“你知不知道,昨日裴师兄为什么叫我陪你练?”
陆小满摇头。
“因为你顾师兄已经能同外院几名弟子拆较快的剑路了。”
元清说道。
“你现在跟着他练,十招里看不清八招,只能凭运气猜。”
陆小满听了,倒并不觉得丢脸。
“那我今日该练什么?”
“看得见,也来得及的东西。”
元清抬剑。
“先试。”
……
第一剑从左上方来。
陆小满横剑护住。
木剑相触。
右臂微微一震。
他立即调整剑身角度,向旁引开。
元清没有继续加力。
两人分开。
“这一剑呢?”
元清问。
“斜劈。”
“从哪里起?”
“左肩。”
“剑落在何处?”
“右臂外侧。”
元清点头。
“再来。”
第二剑是平刺。
陆小满侧身,剑背轻轻一拨。
眼看挡开了剑尖,元清却忽然收剑。
木剑转向他的手腕。
陆小满想退。
已经迟了。
剑端停在他腕前。
元清收手。
“你漏了什么?”
“剑收回去以后,还能再变招。”
“不错。”
第三剑。
元清仍是平刺。
陆小满没有急着去拨。
他先向外挪开半步,将剑护在能够回收的位置。
元清忽然收剑,改刺下方。
陆小满虽看到了变化,右手却慢了些。
剑端点中他的大腿外侧。
“停。”
元清说道。
陆小满站住。
额头微微出汗。
三剑。
只算挡住第一剑。
第二剑被点手腕。
第三剑被点腿。
他低头看着右手。
原来手臂恢复得能够挥剑,与能够及时应对真正的变化,完全是两回事。
元清问:
“今日还想练吗?”
陆小满抬头。
“想。”
“那便先换轻一些的木剑。”
陆小满一怔。
元清从架上取下一柄薄木剑。
“你不必每回都靠手臂去架。”
他说。
“今日练的是距离,不是力气。”
……
这一练,整整用了一个上午。
陆小满的衣服被汗浸湿。
元清却始终只用三种简单的进攻。
斜劈。
平刺。
低位点击。
没有什么看上去惊人的绝招。
可每一次变化,都足以让小满忙得手脚不及。
到第十九回时,他终于不再只盯着元清的剑尖。
他开始注意对方什么时候真正踏进可以击中的距离。
有时剑尖看着很近,人却还未迈入一步。
有时手里的剑还未送出,对方已经靠步法占住了位置。
他渐渐明白,招式的先后并不完全由手决定。
元清又起一剑。
这回先试探着送出剑尖。
陆小满没有立即迎上去。
直到对方前脚真正踏下,他才向侧面移动。
木剑从胸前轻轻带过。
这次,他不但避开了剑尖,还保留着退路。
元清收剑。
“好。”
陆小满一怔。
“过了?”
“刚才那一下不错。”
元清看着他。
“你终于没有比我先着急。”
陆小满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上午,他没有真正赢下一招。
却终于开始摸到一件以前想不明白的事:
自己不必比对方的剑更快,只须看清对方何时真正能打到自己。
只是要在快速交手时做到这一点,仍要练很久。
元清看了看他的右臂。
“今日够了。”
陆小满收剑行礼。
“多谢师兄。”
……
午后,他依照昨夜的吩咐去了素天白处。
这回屋中不止素天白一人。
还有裴知衡、明照,以及一名负责山门往来文书的年长执事。
桌上摆着一封折起的信。
正是昨夜于睿送来的那封。
素天白开门见山:
“过几日,观中有一队人要去华阴城,随后往潼关方向送些文书。”
陆小满听着。
“弟子知道了。”
“清虚真人此次回山,带来关中一带的几份消息。”
素天白说道。
“近日往来商旅多,有些江湖人冒用纯阳名号,借替人护镖、传信的名目收钱,已经惹出争端。”
陆小满皱眉。
“冒用纯阳名号?”
“是。”
“山门打算派弟子去澄清?”
素天白点头。
“也要向几处驿站、商行说明,本宫并未委托任何陌生江湖人代为收取护路钱。”
陆小满想了想。
“这倒确实要紧。”
他在洛阳见过商行之间如何传话。
一个消息若传得慢,便容易叫别人先占住说法。
素天白继续道:
“带队的是明照。”
“顾长风也会同行。”
陆小满抬头。
“顾兄?”
“是。”
“那弟子……”
素天白看着他。
“你也在名单里。”
陆小满一怔。
“弟子也去?”
“你识得部分驿路,又跟过商队。”
素天白说道。
“此番可随行协助辨路、登记,遇见原先相识的商旅,也便于核对传闻。”
陆小满眼睛亮起来。
他来纯阳已经有一段日子。
正式入门之后,却还未真正以门中弟子的身份走过山下官道。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素天白却没有急着让他高兴。
“你尚不能独自对敌。”
“知道。”
“出行须听明照调遣。”
“是。”
“你最主要的职责是随队、传话、记事。不是主动与人争斗。”
陆小满郑重应下。
“明白。”
明照在旁边说道:
“我们此行不是去查神策,也不是追方轻崖,更不是替华阴县衙缉贼。”
他看着陆小满。
“是去把纯阳的事情说清楚。”
陆小满点头。
“师兄放心。”
……
出发前三日,陆小满去器具房领了一柄正式佩剑。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领到什么锋利的宝剑。
结果器具房的道人从架上取下一柄再寻常不过的铁剑。
剑身不长。
剑鞘素净。
柄上缠着深灰色布带。
既无宝石。
也无雕饰。
陆小满双手接过。
轻轻拔出一寸。
寒光一闪。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器具房道人瞥他一眼。
“收回去。”
陆小满赶紧归剑入鞘。
道人说道:
“这是借你出行佩带的制式剑具,回来须核验归还。”
陆小满一怔。
“还要归还?”
“自然。”
“弟子还以为……”
“以为什么?”
陆小满摸了摸鼻子。
“以为正式入门便能领一柄自己的剑。”
道人看着他。
“你若现在便能随意领剑,山门器具房怕早空了。”
陆小满只好点头。
不过他也并不失望。
因为这毕竟是他入门后,第一次获准带真正的铁剑下山。
哪怕只是暂借。
他将剑系到腰间。
走出器具房。
顾长风正站在外头。
看见他,笑了。
“如何?”
陆小满拍了拍剑鞘。
“沉。”
顾长风点头。
“自然比木剑沉。”
“也更不好收手。”
顾长风看他一眼。
“知道便好。”
陆小满低头看了看腰侧。
忽然问:
“顾兄,你今日领的是什么?”
顾长风解下自己的剑。
同样是一柄制式铁剑。
不过比陆小满这柄略长一些。
陆小满怔住。
“你的怎么长?”
“按身量与用剑习惯挑的。”
“为何我的短?”
顾长风低头看他。
“你如今右臂仍在恢复,又不惯用长剑。”
陆小满想了想。
“倒也是。”
两人并肩走出器具房。
过了一阵,陆小满忽然说道:
“顾兄。”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真正学剑,便得有一柄自己的好剑。”
顾长风望着他。
“如今呢?”
陆小满拍了拍腰间的剑鞘。
“如今觉得,先别把借来的弄坏,比较要紧。”
顾长风忍不住大笑。
……
出发当日,天色刚亮。
山道上已有露水。
明照带着五名弟子,在山门前清点行装。
顾长风穿着整齐的道袍。
腰间佩剑。
陆小满则背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放着换洗衣物、干粮与记事册。
刘大海送的旧木棍没有带。
那棍身已经裂得厉害,他把它留在客舍,准备日后想办法修补。
临行前,他还特意去了趟外院。
雨卓承正在廊下读书。
听见脚步,抬起头。
“小满?”
陆小满笑道:
“我要下山几日。”
雨卓承合上书。
“去哪儿?”
“华阴、潼关一带。”
雨卓承点头。
“路远吗?”
“不算近。”
“你去办什么事?”
“替门中送些文书。”
雨卓承想了想。
“我师父说,出门时要记得看天。”
陆小满一怔。
“为何?”
“山中天气变得快。”
雨卓承说道。
“下雨以后,路就不一样了。”
陆小满忍不住笑起来。
“这话我倒很明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我以前在山路上吃过不少亏。”
雨卓承看了看他腰间的剑。
忽然问:
“你如今可以持铁剑了?”
“可以佩带,但师兄们不准我乱动。”
雨卓承点头。
陆小满转身要走。
雨卓承忽然叫住他。
“小满。”
“嗯?”
“回来以后,能不能给我讲讲山下见过什么?”
陆小满笑道:
“自然。”
“不要只讲打架。”
陆小满一怔。
随后哈哈笑起来。
“好!”
他挥了挥手。
“也讲山下有什么好吃的。”
雨卓承终于笑了。
……
队伍沿山道下行。
明照走在前头。
顾长风在中间。
陆小满负责跟着记录沿路的驿站与交接之处。
出了华阴,官道渐渐开阔。
远处平野铺展。
商旅渐多。
这条路,陆小满曾经走过。
只不过当初他是跟着段掌柜的商队,自洛阳一路西来,心里惦记着能否留在纯阳求学。
如今再次踏上官道,身份已经不同。
他穿着纯阳道袍。
腰间佩剑。
身旁同行的,也都是纯阳门人。
可这身衣裳并没有让路上的行人自动对他刮目相看。
有挑担的货郎匆匆经过。
有赶车的老汉大声吆喝。
也有骑马的商人只顾着赶路。
没人知道他是谁。
陆小满倒觉得自在。
他沿路辨认着熟悉的山势。
时不时在册上记下一处路口。
走到一处茶棚时,忽然听见有人喊:
“小兄弟!”
陆小满回头。
茶棚外停着两辆载货的骡车。
一名中年商人正站在车旁。
满脸惊讶地望着他。
陆小满定睛一看。
也愣住了。
“段掌柜?”
那人果然是此前带他西行的段掌柜。
当初他便是跟着这支商队一路从洛阳走向潼关。
没想到如今竟又在关中官道上碰见。
段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忽然笑起来。
“好小子!”
他说。
“还真让你留在纯阳了?”
陆小满赶紧上前行礼。
“托掌柜的福,前些日子刚正式入门。”
段掌柜看了看他身上的道袍。
又瞧了瞧腰间的佩剑。
啧啧两声。
“当初你跟着我的车队,连右手都不利索。”
“如今倒像个正经道士了。”
陆小满笑道:
“道袍是新的,本事还不够。”
段掌柜哈哈大笑。
“这话倒实在!”
明照也走了过来。
陆小满赶紧介绍。
“明照师兄,这位便是当初送我从洛阳到华阴的段掌柜。”
明照抱拳。
“多谢掌柜昔日照看本门后辈。”
段掌柜忙还礼。
“不敢当。”
“这小子一路肯干活,眼也尖,帮我看过几回车辙绳结。”
陆小满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举手之劳。”
段掌柜摆手。
“你救过我一次货,别说得这么轻。”
明照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赶紧解释:
“路上发现一根捆绳磨坏了,提前换过。”
段掌柜点头。
“若不是他看出来,到潼关那段颠簸路,货怕得散一半。”
顾长风在旁边听着。
忍不住看了陆小满一眼。
陆小满装作没看见。
……
众人在茶棚坐下。
明照问起关中商路最近的情形。
段掌柜皱了皱眉。
“近来确实不太平。”
“怎么说?”
“有几个穿道袍的人,沿路替商旅看护车马。”
“看护?”
“说是收些香火钱,便能保一路平安。”
陆小满心里一动。
“自称纯阳的人?”
段掌柜点头。
“正是。”
明照神情微沉。
“他们可有报名字?”
“没有。”
段掌柜说道。
“只是说自己是华山下来的,练过纯阳剑法。”
顾长风忍不住问:
“段掌柜,您见过他们出剑?”
“没有。”
段掌柜摇头。
“倒见过其中一个在茶棚里拍桌子。”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
段掌柜却没有笑。
“我原先便觉得有些古怪。”
他继续道。
“那些人既说自己是清修道人,却张口闭口谈钱。”
“不给钱,还说路上若出了意外,可别怪纯阳宫没照看。”
明照的脸色沉了下来。
“掌柜可知他们如今在哪儿?”
段掌柜想了想。
“前两日还在西边的一处大茶棚附近。”
“具体哪里?”
“再往潼关方向走三十来里,靠着一处旧驿舍。”
明照点头。
“多谢掌柜相告。”
段掌柜看了看几人。
忽然问:
“几位道长是为这事下山?”
明照没有隐瞒。
“正是。”
段掌柜叹了一口气。
“那你们可得小心些。”
“那些人不止三五个。”
“听说背后还有人撑腰。”
陆小满与顾长风对视一眼。
明照则继续问清沿路所见的时日、人数和所在之处,逐项记录下来。
……
离开茶棚时,段掌柜特意叫住陆小满。
“小满。”
陆小满回头。
“掌柜还有事?”
段掌柜从怀里取出一小包干枣。
塞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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