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陆小满第一次知道,原来练剑也会把鞋底磨穿。
那日晨课结束,他坐在石阶旁,正要将鞋上的泥抹干净,忽然发现右脚鞋底露出一个小洞。
洞不大。
刚好能瞧见里头的袜子。
他拿手指戳了一下。
果然通了。
“完了。”
陆小满叹了口气。
顾长风走过来。
“怎么?”
陆小满抬脚给他看。
“练了一个月剑,没练出什么名堂,倒先练穿了一双鞋。”
顾长风低头看了看。
“你这鞋在洛阳便穿着了吧?”
“是。”
“又走了几百里山路。”
“也是。”
“那还怪练剑?”
陆小满想了想。
“总得怪点什么。”
顾长风忍不住笑了。
他坐到旁边,将自己的剑放在膝上。
“山下有补鞋的匠人。”
“我知道。”
“今日午后可以去。”
陆小满摸了摸钱袋。
里头还有些铜钱。
可他如今住在山上,吃住虽按外院试学的安排办理,却也不能什么都仰仗别人。
往后练剑若再磨穿两双鞋,总不能每次都靠卖衣裳。
“顾兄。”
“嗯?”
“纯阳弟子平日穿的鞋,也是自己买?”
顾长风看他一眼。
“门中有按例发放的衣物,也有需要自己置办的东西。”
“那咱们如今呢?”
“还是试学。”
陆小满望着鞋底的破洞。
“那我更得争取留下。”
顾长风笑道:
“你来纯阳,就是为了鞋?”
“原本不是。”
陆小满将脚放下。
“现在算多了一个理由。”
……
午后,裴知衡没有安排新的剑招。
他让外院众人把近日练过的功课复习了一遍,随后将顾长风、陆小满和周禾三人留了下来。
周禾一听自己也要留下,顿时紧张。
“裴道长,是不是我昨日又把木尺弄坏了?”
裴知衡看他。
“你昨日弄坏木尺了?”
周禾一怔。
陆小满默默转开脸。
顾长风低头看剑。
周禾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是……”
裴知衡伸手。
“拿来。”
周禾只好从架上取出那根裂了一道细缝的木尺。
裴知衡看了看。
“怎么坏的?”
“练转势时,使劲太大。”
“知道错在哪里?”
“知道。”
“那便去器具房登记,领一根新的。”
周禾连忙点头。
“是。”
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
“道长,您原本叫我们留下,是为了什么?”
裴知衡望着他。
“等你先把木尺的事办完。”
陆小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禾回头狠狠瞪他。
……
等周禾回来,裴知衡才说正事。
外院下一轮入门复核已定在三日后。
三人都在名单之中。
陆小满早知道自己被列入候选,却一直没有听到确切日期。
此刻终于定下,反倒有些紧张。
“道长。”
“说。”
“这次还考什么?”
裴知衡看了他一眼。
“已经学过的东西。”
“八式剑路?”
“包括。”
“步法?”
“包括。”
“识字?”
“也包括。”
陆小满脸色微微一变。
裴知衡问:
“怎么?”
“没什么。”
陆小满赶紧回答。
“就是觉得,识字比练剑还难些。”
裴知衡笑了一声。
“能记住八式进退,却记不住八个字?”
陆小满想了想。
“剑路错了能再走一遍,写错的字却总在纸上。”
顾长风在旁边轻轻笑起来。
裴知衡倒没有责怪。
只说道:
“正式入门之后,功课只会更繁。经文、戒律、剑诀、行功的次序,哪一样都不是只靠听一遍便能记牢。”
陆小满收了笑。
“弟子明白。”
裴知衡看着三人。
“这一次不是比谁剑快。”
他说。
“素道长要看的,是你们这些日子究竟学到了多少,能不能按规矩继续往下练。”
周禾忍不住问:
“若不过呢?”
“再学。”
“还能留山?”
“若只是功课不足,自可依规申请继续试学。”
裴知衡顿了顿。
“可若隐瞒伤势、逞强伤人,便不是多练几日能解决的。”
陆小满听完,轻轻点头。
他知道这句话并不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
但其中的意思,他最清楚。
……
三日之间,陆小满没有再去学新招。
白日照常练功。
到了夜里,便将八式剑路拆开,记在纸上。
起、进、引、转、护、退、还、收。
每一式下面,再写一两句自己能看懂的话。
比如第三式引剑。
他写:
碰到别人的剑,先知道它往哪里来。
第五式护剑。
他写:
不能只顾着打人,得先保住自己。
第七式还剑。
他原本想写得复杂些。
最后只写:
退完之后,不能忘了还手。
顾长风拿过册子看了一眼。
“你这写法,倒像给自己看的。”
陆小满抬头。
“不然呢?”
“没什么。”
顾长风将册子还给他。
“记得明白便好。”
陆小满望了他一眼。
忽然问:
“顾兄,你从前练剑,也把招式写下来?”
“写过。”
“给我看看?”
“以前的册子没带来。”
“那你还记得?”
顾长风想了想。
“记得一些。”
陆小满顿时来了精神。
“写过什么?”
顾长风说道:
“小时候有一回,我把回剑写成回家。”
陆小满一怔。
随即笑得伏在桌上。
顾长风也笑了。
“我那时写错字,比你如今还多。”
陆小满擦了擦眼角。
“这话我得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等以后咱们都学成了,我好拿这事笑你。”
顾长风摇头。
“你先把自己的字写对吧。”
……
复核那日,天色格外晴朗。
雨后山风清凉。
太极广场方向传来早课的钟声,外院的石场上却早已站满了候选者。
素天白立在场前。
裴知衡与另外几名教习分站两侧。
案上摆着各人的试学记录。
没有擂台。
也没有比武的彩旗。
只有一方平整的练剑场。
陆小满站在人群中,忽然想起自己刚上山时的第一场考察。
那时他连完整的木剑对试都不能参加。
如今右臂虽仍不宜全力发劲,却已经可以在医者许可的范围内练习轻度持剑。
这些日子的变化很慢。
慢到每日起身时,似乎都和昨日没有分别。
可当他握住木剑,重新走到场中,便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原处。
……
前两项进行得很顺利。
先是步法与身姿。
再是经文和门规问答。
陆小满在识字一项上错了两个字。
其中一个还是同样的偏旁写反。
负责记录的道人看了看,没有批评,只在纸上记了一笔。
陆小满心里叹气。
这下回去又得补。
接着轮到木剑。
顾长风先上场。
他的对手是一名正式入门不久的年轻道人。
两人用的都是木剑。
顾长风的剑路比初上山时更简洁了。
没有过多的虚晃。
也不急着抢攻。
他借着一次轻巧的转势,逼得对方回剑护住肩侧,随后稳稳退出半步。
场边的裴知衡微微点头。
最终两人拆了十余招。
顾长风虽没有明显取胜,却也未落下风。
素天白在记录上写了几字。
便让他退下。
周禾随后上场。
他仍然力气大。
木剑每次压下去,都带着一股实在的劲。
但与刚来时不同,他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住。
这回虽有两次脚步慢了,最终却没有再出现木尺被自己甩飞的狼狈情形。
周禾下场时,额头冒汗。
走到陆小满旁边,低声问:
“怎么样?”
陆小满认真想了想。
“比你以前打得好。”
周禾松了口气。
“那便好。”
陆小满又补一句:
“至少木剑还在你手里。”
周禾气得险些抬脚踢他。
……
“陆小满。”
素天白的声音传来。
陆小满立刻站直。
“在!”
“上前。”
他握着木剑走入场中。
今日考察他的,是裴知衡。
裴知衡没有直接起势。
先问:
“右臂如何?”
“日常活动已经无碍,偶尔牵拉仍会酸痛。医者准许低强度持剑,不许重击。”
裴知衡点头。
“那今日不与你强碰兵器。”
他取出一根短木尺。
“你用左手持剑。”
陆小满依言换手。
裴知衡又道:
“今日只演三次接触。”
“你不必胜我。”
“能说明白自己如何应对,便算完成。”
陆小满点头。
“明白。”
他退开数步。
站定。
抬剑。
……
第一回,裴知衡从正面递来一记平刺。
速度不快。
陆小满侧身避开。
木剑轻轻搭上对方尺端。
依照教过的方法,转腕引向外侧。
随即进步。
剑尖送出。
裴知衡却突然撤去原来的力量。
陆小满的木剑顿时向外偏了半寸。
原本准备刺向肩侧的一剑,也随之失了准头。
“停。”
裴知衡说道。
“错在哪里?”
陆小满低头想了想。
“我以为您会一直向前。”
“所以?”
“所以我借的力,没有了。”
裴知衡点头。
“那你下一次怎么办?”
陆小满抬头。
“先留一点余地。”
裴知衡没有立即评价。
只说道:
“再来。”
第二回,他仍然平刺。
陆小满这次没有急着迎剑。
先用步法移开剑尖。
待木剑接触对方兵器,才缓缓转腕。
裴知衡依旧突然撤力。
陆小满却没有再任木剑甩向外侧。
他收住左肘。
让剑停在能够护住胸前的位置。
“停。”
裴知衡问:
“为何不继续进攻?”
陆小满答:
“方才没有把握。”
“怕了?”
“有些。”
陆小满说道。
“但若剑都收不住,往前再送一步,也未必能打中。”
裴知衡点头。
“第三回。”
……
这一回,他没有用平刺。
而是缓缓从陆小满左侧送来一记斜压。
陆小满先让开。
随后持剑去引。
裴知衡并未突然撤力。
反而在两柄兵器接触时,微微加重了压力。
陆小满手腕一沉。
木剑险些脱开。
但他没有强行顶回去。
左肘稍收。
身形微转。
脚下沿着斜侧退开半步。
原本压在剑上的力量,终于顺着两人相接的位置偏了出去。
陆小满还未来得及还剑,裴知衡已收尺后退。
“停。”
场中安静下来。
陆小满低头看自己的剑。
刚才那一下,他没有做得特别漂亮。
剑尖一度偏低。
转身也慢了少许。
可他至少没有像从前那样,被迫把所有力气都压在手腕上。
裴知衡看向素天白。
后者点了点头。
陆小满退开。
向两位教习行礼。
……
结果并没有当场宣布。
众人在外院等到午后。
陆小满心里有些不安。
顾长风却不急。
他坐在石阶旁,正在认真擦拭木剑。
陆小满走过去。
“顾兄。”
“嗯?”
“你觉得我过得去吗?”
顾长风停下。
“你自己觉得呢?”
陆小满想了想。
“第三回应对还算稳。”
“第一回呢?”
“太急。”
“第二回?”
“还可以。”
顾长风点头。
“那你已经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陆小满望着他。
“可这不等于一定能过。”
“自然。”
顾长风说道。
“我也不知道素道长如何定。”
陆小满叹气。
“你倒实在。”
顾长风笑了。
“我总不能替师长给你批评语。”
……
申时,外院钟响。
众人重新列队。
素天白从堂中走出,手里拿着名单。
陆小满忽然觉得,自己此时竟比当初在洛阳县廨听楚家田界处置时还紧张些。
那时候,他希望楚家拿回属于自己的田。
如今,却是他自己要为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争一个位置。
素天白没有急着念名。
先将此次考核结果说明。
几名习武根基尚浅的试学者,需要继续补足基础。
另有几人暂不适宜留山,可领取外院出具的考察记录,日后按规矩重新求学。
最后,素天白展开另一张纸。
“以下诸人,准予正式录入本门普通弟子名籍。”
顾长风的名字在前列。
他上前行礼。
神情平静。
随后又念了几名。
周禾也在其中。
那圆脸少年几乎要跳起来,险些被旁边的人拉住。
陆小满站在人群里。
心一点点提起来。
名单念至末尾。
终于听见:
“陆小满。”
他猛地抬头。
“在!”
素天白望向他。
“你右臂虽尚需养护,剑术基础仍浅,但这些日子所习,有实在进步。”
“来历复核已毕,课业考察也已达到现阶段要求。”
他停了停。
“准予入门。”
陆小满怔住。
周禾在旁边轻轻撞了他一下。
“快上去!”
陆小满这才回神。
赶紧上前。
郑重行礼。
“弟子陆小满,谢过诸位教习!”
素天白看着他。
“今日准你入门,是准你从此认真学道、习武。”
“不是说你从今日起便有了可以随意倚仗的武功。”
陆小满低头。
“弟子明白。”
“你的伤势仍须按医者所嘱慢慢恢复。”
“是。”
素天白将名册交给身旁执事。
“往后不可再称外院试学。”
陆小满抬头。
胸口忽然微微发热。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却比他预想中更令人在意。
从稻香村到洛阳。
从洛阳到华山。
他终于不只是来求学的少年。
而是得以留下,正式从这座山上的师长处学习武学的人。
……
入门礼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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