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华山入夏之后,午后的雷雨总来得很快。
辰时还是一轮大日,到了未时,山谷间便涌起沉沉云气。风从石壁上撞过来,吹得道场边缘的松树齐齐低头。
陆小满正在挨打。
说是挨打,其实连真正的剑都用不上。
裴知衡手里持着一柄木剑,他手里也有一柄。
这是小满入山以来第一次获准练习完整的木剑攻防。
右臂伤口愈合得不错,前些日子医者复查,准他逐渐恢复轻度持剑动作,只是明确不许全力对抗,更不许长时间用力。
所以他眼下用的是左手。
而且每过十招,就得停下查看伤处。
可十招已经足够让他狼狈。
“啪!”
木剑点中肩头。
陆小满后撤。
“啪!”
又点在肋旁。
他换脚绕向左侧,才迈出半步,裴知衡剑锋已封住前路。
“停。”
陆小满站住。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裴知衡没有继续出剑。
“你刚才看见什么?”
“您要刺我。”
“然后?”
“我便退。”
“退到哪里?”
陆小满回头一看。
自己身后便是场边的木架。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退到不能退的地方。”
裴知衡收剑。
“知道便好。”
陆小满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请求重练。
他抬头问:
“裴道长,您方才第二次出剑,明明是从正面来的,为何最后能点到我的肋旁?”
裴知衡抬了抬眉。
“你只看我的剑尖。”
“难道不该看?”
“该看。”
裴知衡说道。
“但你若只看剑尖,便看不到剑尖以外的东西。”
他转身叫来另一名正式弟子。
“元清,替我走一遍。”
那弟子抱拳应下。
两人在场中相对站好。
陆小满退到旁边。
只见元清起剑刺来,裴知衡不退反进,剑身与对方木剑轻轻相接。
明明只是一碰,元清的剑却似乎被带偏了一分。
裴知衡随即转身,剑尖已经到了他肋侧。
陆小满眼睛一亮。
他看明白了。
不是裴知衡的剑突然转了方向。
而是两柄剑相触的一瞬,对方原本要刺中的位置已经被改变。
裴知衡借着那一分变化,自己又进了半步。
于是他的剑到了更近的地方。
“这便是您说的用劲?”
裴知衡点头。
“算其中一种。”
陆小满忍不住问:
“那方才为何不直接把他的剑打飞?”
裴知衡看了他一眼。
“能用一分力打开路,何必使十分?”
他将木剑归还架上。
“何况换了一个更强的对手,你用十分力,也未必打得飞。”
陆小满若有所思。
裴知衡又道:
“今日到这里。你右臂不可再受牵扯,余下的只许看。”
陆小满有些遗憾。
却还是规规矩矩放下木剑。
因为这些日子,他终于明白一件事。
有时候真正学会一招,是先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而不是多挨十下。
……
午后雷声渐近,山中忽然响起三记短钟。
不是晨钟,也不是晚课的长钟。
陆小满抬头。
场中正在练剑的几名正式弟子,也纷纷停住动作。
裴知衡侧耳听了片刻。
神情忽然沉下来。
“收剑。”
众人依言收起木剑。
一名年轻道人从石阶上快步跑来。
“裴师兄,山门传话。”
“什么事?”
“神策军的人到了。”
裴知衡眉心一紧。
“多少?”
“十余骑,领头的带着军中文书。”
“求见谁?”
“洛师伯。”
陆小满站在木架旁,心里忽然一沉。
洛风。
神策军。
这两个名字近来总被人放在一起提起。
自从方轻崖伤人离山,静虚一脉的日子便越发难过。
山外有人传谢云流回了中原。
又有人说昔日静虚弟子暗中接应。
传来传去,竟渐渐有人把谢云流的名字与叛逆二字并提。
陆小满还不能分辨其中多少是真。
但他知道,若只是寻常拜山,不会敲这样的钟。
裴知衡看了一眼众人。
“今日提前散课。试学者一律回外院。”
说完便随传话道人离去。
顾长风从另一头过来。
他方才一直跟着元清练剑,听见消息时已收好了兵器。
“小满。”
“嗯?”
“回去吧。”
陆小满望向山门方向。
“神策军来做什么?”
“不知道。”
顾长风答得很干脆。
“既不知道,先别乱猜。”
陆小满点头。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
可刚过回廊,便看见一队纯阳弟子匆匆向外院而来。
领头的是素天白。
他身后跟着几名执剑道人,步履虽快,却没有半分慌乱。
素天白看见二人,停了一下。
“你们正好。”
陆小满赶紧行礼。
“素道长。”
素天白看向顾长风。
“你随元清去后廊,帮忙将那几名年幼的试学孩子领回客舍。”
顾长风应下。
随后素天白又望向陆小满。
“你去找看管外院的明照师兄。”
“找他做什么?”
“山门外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素天白说道。
“前几日的施药棚还未收起,那里有些求药百姓,怕受惊扰。你认得路,也识得人,陪明照将他们引到旁边的亭子里。”
陆小满抱拳。
“明白。”
顾长风望了他一眼。
“小心些。”
陆小满笑了一下。
“你也是。”
两人分头而去。
……
神策军来的人,确实不多。
十二骑。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军官,姓杜,面颊削瘦,嘴边留着短须。
一身铁灰色军衣。
马鞭盘在左腕上。
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横刀。
他站在山门外,看着迎出来的纯阳道人。
“本官奉上命查问。”
他将一份文书交给身边军士。
“近日有人冒称静虚旧人,私下与不明来历的东瀛刀客往来。我等循线而来,想请贵宫协助查验。”
山门前,洛风正立在石阶之上。
身后是几名静虚门下弟子。
他穿着一件素净道袍,腰间佩剑,神情温和。
“杜校尉。”
洛风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若有人在山外犯法,自应依律查问。”
“只是此书没有载明具体涉嫌何事、何人,也没有要求本宫交出弟子名籍的依据。”
杜校尉脸色微沉。
“洛道长,这不过例行问询。”
洛风抬眼。
“既是例行问询,那便请问询。”
他将文书还回。
“本门自会就所知之事据实回答。”
杜校尉望着他。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听说谢云流当年便最不愿守规矩。”
洛风面色不变。
杜校尉继续道:
“如今看来,静虚一脉果然一脉相承。”
洛风身后一名年轻道人脸色顿时变了。
正要说话,却被洛风抬手拦住。
“杜校尉。”
洛风声音仍然平稳。
“你今日既是为查人而来,便请说要查何人。”
杜校尉盯着他。
“方轻崖。”
山门前顿时安静。
“听闻此人持剑伤人,已经逃离贵宫。”
洛风没有否认。
“确有此事。本门正派人寻访。”
“那便好。”
杜校尉伸手。
“烦请交出此人惯用剑式、同门往来名单,以及近日静虚弟子的离山去向。”
洛风的眼神终于冷了些。
“方轻崖一人之事,何以牵连所有静虚门人?”
“洛道长。”
杜校尉将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本官也是奉命。”
洛风没有退。
“那么请出示相应公文。”
两人对视。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
陆小满赶到施药棚附近时,那边已经聚了二十余人。
有人听说神策军上山,便赶来张望。
有人恰好求药,遇见军马挡道,不知该往哪里走。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正站在石亭旁。
陆小满认得她。
前些日子在华阴城外,孩子发热,曾来求过药。
那妇人看见他,赶紧叫:
“陆小哥!”
陆小满过去。
“嫂子,孩子如今怎样?”
“好多了。”
妇人说道。
“今日来取些补养的药。”
她望向山门。
“怎么这么多当兵的?”
“有人来问事情。”
陆小满答道。
“您先别往那边走。”
他伸手指向旁边的小路。
“药棚从这边也能到。”
妇人连忙点头。
陆小满正要带路,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马嘶。
声音很急。
紧接着是一声喝骂。
“滚开!”
陆小满猛地转头。
只见几名随神策军而来的军士中,有一人正牵着马向山门旁的窄道走去。
那窄道通往外院后廊。
并非迎客的正路。
守在路口的年轻道人上前拦阻。
“军爷,此处不通山门。”
那军士脸色一沉。
“本军奉命搜看!”
道人仍挡着。
“请先由接引处——”
话未说完,军士竟猛地扬鞭。
鞭梢带着风声抽下来。
道人抬臂一挡。
袖口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周围人群顿时乱了。
陆小满心里一紧。
他没有冲上去。
因为素天白方才交代得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是把施药棚附近的人带离险处。
可那匹马已经受惊。
马头猛地一甩,竟朝石亭旁冲来。
妇人吓得尖叫。
怀里的孩子也哭了起来。
“往里走!”
陆小满大喊。
他伸手将亭旁一只竹药筐拖开,腾出路。
妇人抱着孩子,急忙往侧面退。
另一名老汉却腿脚不便,慌乱中拐杖卡在石缝里。
眼看马蹄便要踏上石阶。
陆小满顾不得多想,左手抓住老汉衣袖,朝旁边用力一带。
右手刚抬起,前臂旧伤便猛地一疼。
他咬牙忍住。
将人带过半步。
马蹄重重踏在两人刚才站的位置。
碎石崩开。
老汉跌坐在地。
陆小满也被拉得踉跄。
可他没有像洛阳时那样,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出去。
脚下收了半步。
腰身一转。
竟勉强稳住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不过是近来反复练过的侧步与收势。
如今却真的用上了。
“快走!”
他没有来得及高兴,便立刻扶起老汉。
……
窄道上的年轻道人已经拔剑。
那名神策军士也抽出了横刀。
二人隔着数步对峙。
陆小满看见,年轻道人持剑的手略有些发抖。
那军士却露出一丝冷笑。
“怎么?”
“你纯阳弟子还敢对官军动剑?”
年轻道人咬牙。
“是你先行鞭打!”
“本军查案,你敢阻挠?”
军士提刀上前。
年轻道人退了一步。
陆小满忽然发现,周围至少有五六名百姓看见了最初那一鞭。
可如今人群惊散。
山门外又被几匹军马堵住。
若真的动起手来,怕没人能够立刻说清究竟是谁先伤人。
这情形,他在洛阳见得太多。
他心中一动。
忽然朝山门方向高喊:
“洛道长!”
山门前正在交涉的几人同时回头。
陆小满又喊:
“这里有人受了伤!请门中师长来看看!”
那神策军士脸色一变。
“闭嘴!”
陆小满没有再喊第二声。
因为他看见洛风已经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杜校尉也发现了窄道上的动静。
“怎么回事?”
无人立即回答。
那名军士收了收刀,抢先说道:
“有人阻挠搜查!”
陆小满站在石亭旁。
没有插嘴。
洛风走近。
先看了眼年轻道人被抽裂的袖口。
又看向军士手里的鞭。
“谁先动手?”
那军士说道:
“他拦路!”
洛风并未立刻反驳。
他转向年轻道人。
“明归,你说。”
年轻道人将经过说了。
军士立刻喝骂:
“胡说!”
洛风抬手。
“且慢。”
他环顾四周。
“还有谁看见?”
陆小满上前一步。
“我看见了后半段。”
洛风看向他。
“小满?”
“我赶来时,那军爷正牵马往后廊去。明归道长拦在路口,说此处不是迎客的路。”
陆小满停了一下。
“后来军爷扬鞭,我看见鞭子抽到明归道长的袖子。”
那军士怒道:
“你与他们一伙!”
陆小满看着他。
“我只是来山上试学的,尚不是纯阳弟子。”
他抬头望向洛风。
“而且山门前原先发生了什么,我并未看见。”
洛风轻轻点头。
他又看向被陆小满扶到亭旁的老人。
“老人家,可曾看见?”
老汉脸色发白。
迟疑良久。
才说道:
“看见那军爷先扬了鞭。”
抱孩子的妇人也低声道:
“我也看见了。”
几名百姓陆续开口。
杜校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只是小小的山门冲突。
没想到连周围百姓都在说自己手下先动了鞭。
“王三!”
他猛地喝道。
那军士脸色一僵。
“在!”
“退下!”
“校尉,可是——”
“我叫你退下!”
王三不敢再说,收刀退到一旁。
洛风也示意明归收剑。
窄道上的紧张气氛终于缓了些。
……
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杜校尉转过身,望向洛风。
“洛道长,本官今日来查方轻崖,贵宫门下却处处阻拦。”
洛风神情平静。
“杜校尉,刚才是谁先伤人,诸位已经听清。”
“那又如何?”
杜校尉冷声道。
“你纯阳宫莫非以为,凭几句百姓证言,便能将本官拒之门外?”
洛风没有回答。
因为一道更沉稳的声音,已从上方石阶传来。
“神策奉命查访,纯阳自然不会无故阻拦。”
众人抬头。
只见素天白从上方缓步走下。
他今日并未佩剑。
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
“只是贵军若有具体人犯、具体罪名,请依律与本宫交接。”
素天白说道。
“若只因一名年轻弟子离山,便要求查验整个静虚一脉的往来去向,恐怕于理不合。”
杜校尉脸色一沉。
“你又是谁?”
“玉虚门下,素天白。”
素天白抱拳。
“外院教习。”
杜校尉望着他。
片刻后,将马鞭收回腰间。
“好。”
他说。
“既如此,本官今日先回去复命。”
他指向洛风。
“但方轻崖的事,不能就此算完。”
洛风抬头。
“本门已在寻找此人。”
“希望洛道长说话算话。”
杜校尉冷笑。
“走!”
军士们纷纷上马。
王三经过石亭时,狠狠瞪了陆小满一眼。
陆小满没有回避。
却也没像从前在八角寨时那样,非得回瞪过去。
他只扶着老汉,等军马从狭路上通过。
直到十二骑渐渐下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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