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陆小满第一次看见陶寒亭跪着往前挪,是在一个没有风的午后。
医馆的窗开着。
日光斜照进来,落在床前半尺宽的地上。
陶寒亭双手撑着床沿,额上全是汗,受伤的双腿垂在榻边,正试着将身子一点点移到木凳上。
木凳离床不过两步。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右膝碰着凳腿,疼得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向前栽下去。
陆小满冲进去时,陶寒亭已经用双肘撑住了地面。
“陶少侠!”
他伸出左手去扶。
陶寒亭却按住他的腕。
“别动。”
“您的腿——”
“别动!”
声音不大,却十分急促。
陆小满僵住。
陶寒亭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
“让我自己试试。”
陆小满看着那双尚未愈合的腿。
又看向床边被碰倒的药碗。
药汁淌了一地。
他没有退开。
“周郎中说了,您现在不能这样。”
陶寒亭没有答话。
他用两只手撑住地面,缓缓挪动身体。
每动一寸,额上便多一层冷汗。
陆小满实在看不下去。
“陶少侠。”
陶寒亭停住。
“小满,你出去。”
“我不出去。”
陶寒亭抬头。
陆小满咬牙说道:
“您要是真把腿伤得再也长不好,方姑娘的剑往后谁保管?”
屋里忽然安静。
陶寒亭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低下头。
陆小满不敢再说。
他知道自己提起了最不该随便提的人。
可片刻之后,陶寒亭却慢慢松开手。
“扶我回去吧。”
陆小满赶紧去喊医馆伙计。
两人依着周郎中的叮嘱,将陶寒亭小心扶回床上。
重新固定伤处时,陶寒亭疼得紧咬牙关,始终没有再出声。
陆小满站在旁边,忽然看见榻边那柄短剑。
方紫霞的剑。
剑鞘上没有灰尘。
显然日日有人擦拭。
……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是什么模样?”
陶寒亭忽然问。
陆小满转过头。
“记得。”
“什么模样?”
陆小满想了想。
“穿白衣,拿剑,说话很有礼。”
陶寒亭笑了一声。
“只有这些?”
“还挺爱管闲事。”
陆小满脱口而出。
说完便后悔了。
陶寒亭却真的笑了。
笑声很短。
“是啊。”
他望着窗外。
“我从前确实爱管闲事。”
陆小满没有接话。
这已经不是陶寒亭第一次提起过去。
可今日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神情格外平静。
仿佛那些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有了某种决定。
陶寒亭忽然说道:
“小满,替我去一趟城西。”
“做什么?”
“送一封信。”
他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个姓氏和一处客栈。
陆小满接过。
“找谁?”
“一位姓纪的江湖朋友。”
“您的旧识?”
“算是。”
陶寒亭低声道。
“这些年我帮过不少人,有人记情,也有人早忘了。”
陆小满没有立即答应。
他看看纸,又看看陶寒亭。
“这封信,是为了方姑娘的事?”
陶寒亭望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
“是。”
陆小满的心慢慢沉下去。
“您想请他杀宋笑声?”
陶寒亭没有否认。
……
屋外的蝉叫得很响。
声音从槐树上落下来,一阵紧过一阵。
陆小满捏着那封信。
纸很薄。
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揉成一团。
他知道陶寒亭为何将它交给自己。
也知道自己只要把信送出去,便可能有人真的提着刀去南天别院。
他曾经日日盼着有人替方紫霞讨还血债。
可当这件事真正落到手里,他忽然觉得那张纸重得可怕。
“陶少侠。”
“嗯。”
“那人有多厉害?”
“比我强。”
“比桑林那个使窄刀的呢?”
“也许更强。”
“他会听您的?”
陶寒亭沉默片刻。
“若他还认当年的情分,应当会。”
陆小满低头看着纸。
“若他去了,杀了宋笑声,又叫宋家的人捉住呢?”
陶寒亭没有回答。
“若他没回来呢?”
屋里依旧安静。
陆小满慢慢将信放回床边。
“这封信,我不能送。”
陶寒亭看着他。
“小满。”
“我知道您恨宋笑声。”
陆小满的声音发紧。
“我也恨。”
“可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个姓纪的人会因此遇上什么。”
他停顿一下。
“若他是因为受过您的恩惠,便得替您去送命,那我做不到。”
陶寒亭望着他。
很久没有出声。
陆小满原以为他会发怒。
可陶寒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如今倒懂得想这些了。”
陆小满没笑。
“是方姑娘教过我们,没看清的事情,不能随便当成自己看清了。”
陶寒亭眼神微微一动。
他望向床边的短剑。
过了一阵,将那封信重新收起来。
“好。”
他说。
“不劳你送。”
陆小满心里却并没有松快。
因为他听得出来。
陶寒亭只是答应不让他送。
并没有答应放弃。
……
陆小满离开医馆后,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去了梁师道的旧书院。
老先生正在书房整理书卷,听闻来客是陆小满,便请他进门。
陆小满先行礼。
然后开门见山。
“梁先生,陶少侠今日托我送信,要请人去杀宋笑声。”
梁师道握笔的手停住。
“什么?”
陆小满将事情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说信里写过什么。
因为他根本没看。
梁师道听完,闭眼良久。
“他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陆小满站在书案前。
“先生,您能不能去劝劝他?”
梁师道摇头。
“他不会听。”
“那也得去。”
陆小满说道。
“他双腿断着,自己动不了,可总有人会替他去。”
梁师道望着少年。
“小满,你知道宋家是什么人家吗?”
“知道一些。”
“那你可知道,如今谁若为了陶寒亭杀了宋笑声,陶寒亭也未必能脱得了干系?”
陆小满点头。
“所以我才来。”
梁师道放下笔。
他看着陆小满那条仍未完全康复的右臂。
“你还要为他的事奔走?”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其实已经累了。
这段日子,从楚家的田到桑林的刀,从旧院的血到西郊的墓,每一件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原本只想早些把伤养好,往华山去。
可今日陶寒亭交给他的那封信,让他忽然明白,洛阳的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梁先生。”
他轻声道。
“陶少侠以前救别人时,也没人保证他能平安回来。”
梁师道没有说话。
“如今他出事了,我总不能因为怕惹麻烦,便连这一趟都不跑。”
老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起身取过外衣。
“备车。”
他朝门外吩咐。
……
梁师道去医馆时,陶寒亭正在看一本旧书。
师生二人相见,起初谁也没有提宋笑声。
梁师道问了伤势。
陶寒亭照实回答。
老人又问将来打算。
陶寒亭笑了笑。
“腿成这样,还能打算什么?”
梁师道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寒亭,你要写给江湖朋友的信,我听说了。”
陶寒亭看了一眼陆小满。
陆小满站在门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陶寒亭轻轻点头。
“是我托小满送的。”
“他没送。”
“我知道。”
梁师道坐下。
“你可曾想过,真杀了宋笑声之后,会怎样?”
陶寒亭望着他。
“先生想说什么?”
“宋家不会罢休。”
“我知道。”
“你如今不能行走,一旦落到宋南天手里……”
“我知道。”
陶寒亭打断了老人。
他语气依旧平静。
“先生说的,我都知道。”
梁师道紧紧皱眉。
“既知道,为何还要如此?”
陶寒亭转头看向窗外。
良久之后,问了一句:
“先生可曾见过紫霞最后的模样?”
梁师道怔住。
陶寒亭没有等他回答。
“我也没有。”
他轻声说道。
“他们找到她时,我躺在床上。”
“她下葬那日,我仍躺在床上。”
陶寒亭低下头。
“我连送她最后一程,都要别人替我走。”
梁师道的嘴唇动了动。
“寒亭……”
“先生。”
陶寒亭望着他。
“我如今不是来向您求一个道理。”
他将书合上。
“我只是有一笔债,非讨不可。”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站在门口。
他突然意识到,陶寒亭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与梁师道争论是非。
昔日那位愿意讲道理、写状纸、请证人的白衣侠客,并不是不懂这些办法。
恰恰相反。
他太懂了。
所以如今,他已经不愿意再说。
……
当夜,宋南天在别院设宴。
宴席并不热闹。
除宋家几名亲信外,还有两个从外地来的武人。
宋笑声坐在父亲下首,神情阴沉。
自从县廨具保归来,他便很少出门。
不是不想出。
而是宋南天不许。
“父亲。”
他将酒盏放下。
“陶寒亭不过一个断腿废人,陆小满也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何必如此顾忌?”
宋南天没有立即答话。
他正看着桌上的文书。
那是严先生白日送来的。
楚家田界已成定局。
七凤楼原定的地方不得不重新规划。
方紫霞一案却仍悬着。
宋笑声带去货场的窄刀客已被拿住,虽未承认杀人,宋家却不能当他从未存在。
这些麻烦加在一起,宋南天这几日已动了不知多少关系。
“笑声。”
他缓缓说道。
“你从前惹了事,总有人替你收拾。”
宋笑声皱眉。
“父亲……”
“可这次不同。”
宋南天抬起头。
“你不该叫人动那方姓女子。”
宋笑声的神情慢慢变了。
“事已至此,父亲说这些有何用?”
“有何用?”
宋南天放下文书。
“我是在告诉你,事情既然闹大了,便不要再自以为是。”
宋笑声低头。
嘴角却仍带着几分不服。
宋南天望着他,最终摆手。
“明日你往城外别庄住一阵。”
“为何?”
“避开眼下的风头。”
宋笑声不情愿。
“我又没被定罪。”
“住口。”
宋南天声音一沉。
“别叫我再说第二遍。”
宋笑声终于不再开口。
……
第二日,陆小满在南市遇见了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衣,背着一柄用旧布裹住的剑。
面容寻常。
眉宇间却有种常年走远路的人才有的风霜。
他站在蒸饼铺前,向店家问路。
“劳驾,城南医馆怎么走?”
店家正忙着出饼,随手指了指。
那人谢过,转身便走。
陆小满本不该注意他。
洛阳往来的佩剑客太多。
可他偏偏看见,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折过的信。
信角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字。
陶。
陆小满脚步一停。
随即追上去。
“这位大哥!”
那人回头。
“何事?”
“您是不是去找陶寒亭?”
男子眼神微微一变。
“你认识他?”
“认识。”
“你是?”
“陆小满。”
男子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
陆小满心里一沉。
“陶少侠在信里提过我?”
男子没有回答。
只问:
“你为何拦我?”
陆小满望向他背后的剑。
“您是来替陶少侠报仇的?”
男子的笑意慢慢收住。
市井人声嘈杂。
两人却都没有再往前走。
片刻后,男子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他们去了街边一处茶棚。
男子自称纪行舟。
在关中、河洛一带走镖谋生。
七年前曾在淮南遭人诬陷,是陶寒亭夫妇替他奔走,才洗清罪名。
后来几人分别。
纪行舟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此次收到陶寒亭的信,他便连夜赶到了洛阳。
“信是谁送去的?”
陆小满问。
纪行舟看着他。
“你很在意?”
“在意。”
“为何?”
“因为陶少侠受着伤。”
陆小满说道。
“而我不知道他如今还会做出什么事。”
纪行舟沉默片刻。
最终答道:
“一位医馆伙计替人转交的。”
陆小满低下头。
果然。
自己没送。
陶寒亭仍有办法将信送出去。
纪行舟将茶盏放下。
“陆小兄弟,你不必劝我。”
“陶兄的遭遇,我已听说。”
“宋家逼死方姑娘,这笔债,总要有人讨。”
陆小满望着他。
“纪大哥,您打算怎么讨?”
纪行舟抬头。
“你想知道?”
“想。”
“杀了宋笑声。”
说得极轻。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小满胸口猛地一紧。
“您真能做到?”
纪行舟没有夸口。
“宋家高手不少。”
“若正面硬闯,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您还去?”
“因为我欠陶兄一条命。”
陆小满望着他。
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劝。
若说宋笑声不该死,他说不出口。
若说纪行舟应当为此送命,他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很久,才问:
“陶少侠知道您来了?”
“还不知道。”
“那您先去见他吧。”
纪行舟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
陆小满说道。
“至少得让陶少侠亲口告诉您,他到底想要什么。”
纪行舟望着他。
片刻后,点头。
“好。”
……
陶寒亭看见纪行舟时,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意外。
“纪兄?”
纪行舟抱拳。
“陶兄。”
两人相识多年。
此刻相见,却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
纪行舟看见陶寒亭双腿的伤,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竟将你伤成这样?”
陶寒亭轻轻一笑。
“如今只剩半条命,倒叫纪兄见笑。”
纪行舟上前一步。
“别说这话。”
他看向床边那柄短剑。
又看向那只盛着方紫霞遗物的木匣。
许久以后,低声道:
“嫂夫人的事,我听说了。”
陶寒亭没有回答。
纪行舟将腰间的剑取下,放在榻前。
“当年淮南一事,若无你与嫂夫人,我早已死在狱中。”
“这些年我一直无机会报答。”
他抬头。
“如今我来了。”
陶寒亭望着那柄剑。
眼中慢慢有了某种极深的光。
陆小满站在门边。
终于开口:
“陶少侠。”
两人都转向他。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我把纪大哥带来,不是想催他替您去杀人。”
陶寒亭静静望着他。
陆小满继续道:
“我是觉得,您若真要他去,至少该知道他会遇上什么。”
“纪大哥自己也得知道。”
纪行舟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兄弟,倒爱替旁人操心。”
陆小满没有笑。
“因为我见过有人为了帮忙,最后再没回来。”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
纪行舟看向那只木匣。
笑意慢慢消失。
陶寒亭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纪兄。”
“我在。”
“这趟路,确实凶险。”
纪行舟点头。
“我知道。”
“你若不愿去,我不怪你。”
纪行舟望着他。
“陶兄。”
他缓缓将长剑抽出半寸。
寒光从旧布下露出来。
“当年你替我奔走时,可曾问过我值不值得?”
陶寒亭没有回答。
纪行舟将剑重新收入鞘中。
“今日,也别问我。”
……
陆小满离开医馆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纪行舟不是受人蛊惑的孩子。
陶寒亭也不是不明白后果。
他们都是成年人。
都有自己认定非做不可的事。
而陆小满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替任何人决定命运。
他可以不送那封信。
可以把纪行舟带到陶寒亭面前,让两人把话说清。
可他无法强迫他们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着。
沿着医馆外的长街走了半程,他忽然停住。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车马声。
几辆宋家的车正沿着大道向西行去。
其中一辆用厚布遮着车厢。
车前挂着宋家的纹饰。
陆小满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忽然发现车辕旁站着的护卫,正是前些日子随宋家青衣男子到曹掌柜货场送文书的人。
他心里一动。
宋家的车往西走。
纪行舟却要去南天别院。
若宋笑声已经不在那里——
陆小满忽然转身,朝医馆奔去。
……
“纪大哥!”
他冲进院子时,纪行舟刚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
“宋家的车往西走了。”
纪行舟停下。
“哪辆?”
陆小满将车的模样说了。
纪行舟目光一沉。
“你怀疑宋笑声在里头?”
“不知道。”
陆小满喘了口气。
“可如果他真要暂避风头,这个时候往城外去,不奇怪。”
陶寒亭坐在屋里,听见声音,也抬起头。
“西门?”
陆小满点头。
“是。”
纪行舟握紧剑柄。
“我去看看。”
陆小满却拦住他。
“纪大哥。”
“还有何事?”
“先别拔剑。”
纪行舟皱眉。
陆小满看着他。
“车上也许有无辜的人。”
“您不是去杀一车宋家人。”
纪行舟沉默片刻。
最终点头。
“我分得清。”
陆小满退开。
纪行舟转身而去。
……
傍晚的西门,比往日热闹。
商旅出入。
挑担卖货的人挤在城门下。
几辆宋家的马车正准备出城。
守门兵卒正在核看文书。
纪行舟没有急着靠近。
他站在一间茶棚旁,远远看着。
陆小满则赶到另一侧。
他右臂尚未痊愈,一路跑来,胸前旧伤微微作痛。
可他仍强迫自己把气喘匀。
他不是来拔棍的。
也不是来帮纪行舟杀人的。
他只是想弄清车里究竟有没有宋笑声。
若没有,至少别叫纪行舟误杀旁人。
他绕到车队侧面。
忽然听见其中一辆车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快些!”
“再耽搁,天便黑了!”
宋笑声。
陆小满一下停住。
果然是他。
车厢帘子微微掀开。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宋笑声皱着眉,正向车夫发火。
“城门兵呢?还没查完?”
陆小满望着他。
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方紫霞死后,他曾无数次想象再见宋笑声会是什么情形。
自己也许会冲过去。
也许会骂。
也许会忍不住想拿起木棍,狠狠打在那张脸上。
可真正看见时,他却只觉得这人陌生。
陌生得仿佛他们这些日子的痛苦,都与他毫无关系。
宋笑声正要放下帘子。
忽然看见陆小满。
两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相撞。
宋笑声先是一怔。
随即笑了。
“又是你。”
他掀开车帘。
“怎么,陶寒亭那废人又叫你来找我?”
陆小满没有答话。
宋笑声的笑容更深。
“还是那姓方的,死了还不让你消停?”
陆小满慢慢攥紧左拳。
下一瞬,他却松开了。
“宋笑声。”
“嗯?”
“方姑娘已经下葬了。”
宋笑声一怔。
陆小满望着他。
“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宋笑声皱眉。
“我怎会知道?”
“在城外向阳的坡上。”
陆小满说道。
“地方不大。”
“送她的人,也不多。”
宋笑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小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望着宋笑声。
“她生前帮楚家画过田界图。”
“那又如何?”
“楚家的田,如今拿回来了。”
宋笑声脸色一沉。
“你是来向我炫耀?”
“不是。”
陆小满缓缓摇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做过的事没有白做。”
宋笑声冷笑。
“那又怎样?”
陆小满望着他。
“没怎样。”
他说。
“我只是来告诉你。”
……
“好一个没怎样!”
宋笑声猛地将车帘放下。
“走!”
车夫刚要扬鞭,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喝道:
“慢着!”
一名佩剑男子站到了车前。
青衣。
旧剑。
面容平静。
纪行舟。
护卫立刻上前。
“什么人?”
纪行舟没有理会。
他望向车厢。
“宋笑声,出来。”
车帘再次掀开。
宋笑声看了一眼。
“你又是谁?”
“纪行舟。”
“没听说过。”
“无妨。”
纪行舟缓缓抽出长剑。
“陶寒亭托我带一句话。”
陆小满心脏猛地一沉。
他原以为纪行舟会先确认车中是谁。
如今人已确认。
便再没有迟疑。
“纪大哥!”
陆小满急忙喊。
纪行舟却已向前一步。
“让开。”
两名宋家护卫同时拔刀。
城门前的人群惊呼着四散。
守门兵卒也立即举枪喝止。
“城门重地!不得动兵刃!”
纪行舟没有退。
长剑一抖。
剑锋贴着最前一名护卫的刀身滑入。
那人猛地挥刀。
纪行舟却以极短的步幅切到他的右侧,剑脊一拍,将刀势引偏。
随即抬肘撞向对方胸前。
护卫踉跄退开。
第二人趁机斩来。
纪行舟转身让过,剑刃自下而上挑向持刀手腕。
那人急忙缩手。
刀锋划空。
两名护卫转眼便被逼退。
陆小满站在旁边,看得心惊。
纪行舟的剑法不是陶寒亭那样以守为主。
他每一步都在抢。
抢身位。
抢兵器交错时那一瞬空隙。
逼得对手不得不先顾自己。
可他尚未逼近马车,一名身形高大的铁棍武人已经从车后跃出。
“找死!”
长棍呼啸而下。
陆小满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根棍。
前端包铁。
后半截缠皮革。
正是那个在顾老丈院里打断陶寒亭双腿的人。
……
铁棍落下的一瞬,纪行舟没有硬接。
他侧身一步。
棍头砸在地上。
石面骤然崩出碎屑。
纪行舟趁对方棍势未收,提剑抢进。
剑光直取其肩。
铁棍武人骤然撤步,双手一错。
长棍后端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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