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洛阳的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落在窗沿上,细细碎碎。
后来便连成了线,将远处的屋脊和街巷都罩进一层灰白的水雾里。
陆小满坐在城南旧院的廊下,左手握着一把小刀,正笨拙地削一截木头。
右臂还缠着布。
沈知微昨日替他换药时说过,右手暂时不能使劲,更不能练棍。
陆小满答应得很好。
今日却又闲不住了。
他不敢用右手,便想着拿左手削根短棍。
削了小半个时辰,木头没削圆,倒把自己弄得满手木屑。
“你在做什么?”
石三斤端着药碗出来。
陆小满抬头。
“削棍子。”
“我看出来了。”
石三斤低头瞧了瞧。
“可你这根怎么一头粗一头细?”
陆小满低头看。
还真是。
他不服气。
“枪还分枪头枪尾呢。”
“可这是棍子。”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后只好将木头放下。
“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会顶嘴了。”
石三斤把药碗递过去。
“跟你学的。”
陆小满叹了口气。
又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
“沈姑娘开的?”
“周郎中开的。”
“那沈姑娘怎么说?”
“叫你喝。”
陆小满苦着脸,将药一口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直冲到脑门。
他连忙伸手去摸桌上的蜜饯。
摸了半天,没摸到。
石三斤慢吞吞地说道:
“没有了。”
陆小满瞪大眼睛。
“昨日不是还有两颗?”
“你夜里吃了。”
“我吃了?”
“嗯。”
陆小满仔细想了一阵。
竟真想起来了。
他只好仰头长叹。
“人在江湖,连颗蜜饯都留不住。”
石三斤忍不住笑。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院门便响了。
三下。
不轻不重。
陆小满抬头。
守在外头的两个曹家伙计先问了来人的身份。
随后,院门才打开一条缝。
进来的是老许。
他身上披着蓑衣,脚边沾着泥。
见陆小满坐在廊下,他先松了口气。
“你在便好。”
陆小满听出话头不对。
“许叔,出了什么事?”
老许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看院里。
“陶少侠呢?”
“去请教梁先生了。”
“方姑娘?”
“在屋里歇着。”
老许皱起眉。
“今日城南有人打听她的行踪。”
陆小满握着木头的左手,慢慢收紧。
“谁?”
“两个外乡人。”
“长什么样?”
“一人穿灰衣,一人戴黑笠。”
陆小满抬头。
“往哪边去了?”
“不清楚。货场伙计认出其中一个前几日曾在宋家车旁出现,便赶紧回来告诉我。”
陆小满沉默片刻。
“许叔,您亲眼见着了吗?”
老许摇头。
“是伙计看见的。”
“那先不能说一定是宋家的人。”
“自然。”
老许看着他。
“不过防着些总没错。”
陆小满点头。
“我去告诉方姑娘。”
……
方紫霞正在里屋整理文书。
她左上臂还包着药布,近来写字久了便会酸痛,只能时常停下来歇息。
桌上放着楚家田界图、官府临时处置的誊本,还有几张尚未送去归档的陈述。
听见陆小满说城南有人打听自己,她没有惊慌。
只是放下笔。
“寒亭何时回来?”
“说是午后。”
“如今过了午时。”
“雨大,兴许耽搁了。”
方紫霞点头。
她想了想,起身将桌上的文书收进匣里。
“告诉守门的伙计,今日不管谁来,都先问明来历。”
“好。”
“若称官府传唤,便请他出示文书,且先由人去县廨核对。”
陆小满点头。
“我也这样想。”
方紫霞看着他。
“小满。”
“嗯?”
“别因为宋笑声说了那些话,便认定他下一步一定要来害我。”
陆小满沉默。
方紫霞轻声说道:
“防备是应该的。但若满脑子都只剩下敌人会怎样,反倒容易看不见别的事。”
陆小满低头。
“我明白。”
方紫霞微微一笑。
“你这几日,倒真学会了不少。”
陆小满挠挠头。
“都是被逼的。”
她笑了。
笑意温柔。
片刻后,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越来越大。
“寒亭该回来了。”
……
陶寒亭此时还在洛阳北面的旧书院。
梁师道已经年过花甲,鬓发花白。
陶寒亭自幼受过他的教导,二人虽非时时相见,师生情分却始终在。
今日陶寒亭来,一为请教田籍后续的事,二为宋笑声近日的威胁。
梁师道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窗外雨落在竹叶上。
风吹得书案边的灯火轻轻摇动。
“寒亭。”
老人终于开口。
“你说那宋家公子,已经带着昨日持刀伤人的人,在城中露过面?”
“是。”
“官府如何说?”
“只收了陈述,尚未查清。”
梁师道沉默片刻。
“宋家这些年在洛阳经营,牵涉的人太多。”
陶寒亭抬头。
“先生,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
梁师道望着他。
“你只想着这件事该如何分清是非,却没想过,那些不肯分清是非的人究竟有多少。”
陶寒亭静静坐着。
良久以后,轻声道:
“难道便由着他们?”
梁师道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竹林被雨打得弯下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寒亭,人活一世,不止要争一个理字。”
陶寒亭望着老师的背影。
“还要什么?”
“还要活着。”
老人转过身。
“你与紫霞行走江湖,为人鸣不平,这是善事。”
他顿了顿。
“可如今宋家已不只与你争理,而是动刀。你继续留在洛阳,他们便会一直盯着你。”
陶寒亭低下头。
“楚家尚未真正保住田。”
“官府已经暂禁宋家动土。”
“只是暂禁。”
“那也该让官府接着办。”
梁师道看着学生。
声音渐渐重了些。
“寒亭,你不能把天下每一桩冤屈,都担在自己肩上。”
陶寒亭沉默。
过了许久,才说道:
“先生,学生若今日离开,楚家明日又遭欺压,该如何?”
梁师道叹息。
“你又怎知,你留着便一定护得住?”
陶寒亭没有回答。
雨声越来越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前几日桑林交战留下的裂口。
他当然知道自己武艺不高。
那日若不是老许及时带人求援,他与紫霞未必能带着两个少年活着回来。
他也知道宋家已有真正的武道高手。
可他更记得楚小妹问过的那句话。
他们还能不能回家?
“先生。”
陶寒亭终于抬头。
“学生想再守几日。”
梁师道闭上眼睛。
许久后,轻声道:
“你还是从前那个脾气。”
陶寒亭站起身,郑重行礼。
“学生告辞。”
梁师道望着他。
没有挽留。
只是在陶寒亭走到门边时,忽然说了一句:
“寒亭。”
“先生?”
“遇到真正不能敌的事,切莫只凭一口气。”
陶寒亭停了一瞬。
随后点头。
“学生记住了。”
……
陶寒亭回到城南时,已近申时。
雨势小了些。
远处的街巷里却有不少积水。
他还没走到顾老丈的院子,便先看见两名曹家伙计站在门旁。
两人一见他,便迎了上来。
“陶少侠。”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附近打听方姑娘。”
陶寒亭神色一沉。
“可看清是谁?”
“看不真切。”
“紫霞呢?”
“还在屋里。”
陶寒亭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进院,陆小满却已经从门内走出来。
“陶少侠。”
“小满。”
“我想同您说件事。”
陆小满将老许带来的消息讲了。
随后又将今日下午院外发生的另一件小事说出。
有人在巷口卖药。
卖药的却不叫卖,反而一直盯着顾老丈院门。
曹家伙计上前问价,那人连药材名称都说不全。
最后匆匆走了。
陶寒亭听完,皱起眉。
“你如何知道?”
“我看见了。”
陆小满说道。
“他挑的担子很轻,走路时却老用左手扶腰。”
“扶腰?”
“像那里别着什么东西。”
陶寒亭沉默片刻。
“你觉得是兵器?”
“可能。”
陆小满说道。
“可我没亲眼看见。”
陶寒亭点头。
“做得对,没有追。”
他看着陆小满。
“今日你们都留在院里。若真有人来,先守住院门,不要出巷。”
陆小满点头。
“好。”
他想了想,又问:
“陶少侠,您今日去梁先生那里,可有结果?”
陶寒亭望向屋里。
“稍后再说。”
陆小满没有追问。
因为他已经从陶寒亭的神情里,看出了几分不对。
……
黄昏时分,洛阳城南的雨忽然又大了。
街边几家铺子提前收了摊。
顾老丈的院里,楚四嫂正同楚小妹收拾白日晒在廊下的布袋。
楚小二抱着一只小木碗,蹲在灶旁。
方紫霞坐在门边,看着两个孩子忙活,偶尔提醒一句。
陆小满则坐在院墙下,左手拿着一截短棍。
他不敢练右臂,只用左手慢慢比画。
石三斤看得直摇头。
“你这样练,过几日右手好了,左手倒比右手还会使棍了。”
陆小满笑道:
“那也不错。”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可你左手比右手笨。”
“石三斤,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
“说。”
“你今日还没摔。”
陆小满差点气笑。
楚小二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院中一时热闹。
方紫霞望着几人,神色终于放松了些。
她转头对陶寒亭说道:
“寒亭。”
“嗯?”
“等楚家的事真正稳下来,咱们也该走了。”
陶寒亭看向她。
方紫霞微微一笑。
“总不能一直住在洛阳。”
陶寒亭沉默片刻。
“紫霞,你想去哪里?”
方紫霞想了想。
“江南吧。”
“江南?”
“这些日子听小满他们说扬州,倒叫我也想去看看。”
陶寒亭笑了。
“你从前不是去过?”
“去过,便不能再去?”
“自然能。”
方紫霞望着院中的两个少年。
“那两个孩子也想着去扬州。”
陶寒亭点头。
“嗯。”
她轻轻说道:
“若往后有缘,说不定还能在江南遇见。”
陶寒亭握住她的右手。
“会的。”
雨声落在檐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外巷口已有几辆车悄悄停了下来。
……
第一声异响,是从后巷传来的。
“咔。”
像有什么木头折断。
陆小满最先抬头。
他熟悉这种声音。
八角寨夜里有人摸近寨墙时,常会先用木条试探门闩。
声音很轻。
却与寻常雨打木门不同。
他站起身。
“谁在后头?”
石三斤一怔。
“怎么了?”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耳又听了一下。
墙外有人低声说话。
紧接着,便是一阵极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像刀鞘碰到墙角。
陆小满脸色骤变。
“陶少侠!”
他这一声喊得极急。
陶寒亭正坐在屋里,闻言立刻站起。
几乎同时,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后门附近的曹家伙计被什么东西撞倒,跌进泥水。
接着,一柄刀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有人!”
陆小满大喊。
“后门!”
陶寒亭拔剑。
方紫霞也立刻站起来,右手握剑,左臂却因牵动旧伤而微微一颤。
石三斤猛地转身。
“孩子!”
他一手拉住楚小二,一手抓住楚小妹。
将两人往内屋带。
楚四嫂也赶紧扶着丈夫起身。
可楚四头伤未愈,刚站起来便一阵眩晕,险些倒下。
沈知微立刻上前扶住。
“别急!”
她声音比平日响了许多。
“先扶他坐稳!”
陆小满站在院中,看见后门已经被撞开。
两个持棍汉子先冲了进来。
紧接着,又有三名持刀的人翻过矮墙。
其中一人,正是昨日桑林里使窄刀的灰斗笠。
他今日没有戴斗笠。
雨水顺着额角流下,露出左耳后的浅疤。
陆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是他。
宋笑声身边那个人。
“方紫霞呢?”
窄刀客低声问。
陶寒亭已横剑拦在廊前。
“你们要做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
“陶少侠。”
他微微一笑。
“有人请方姑娘去喝杯茶。”
陶寒亭没有再问。
长剑出鞘,直指来人。
“先问陶某手里的剑!”
……
院中骤然响起刀剑交鸣。
窄刀客第一刀直劈陶寒亭肩头。
陶寒亭侧身让过,剑锋从右下撩起,逼向对方握刀的腕。
这一剑落点极准。
若对手仍按原势劈下,手腕便要先伤。
窄刀客却在半途旋腕。
长刀贴着剑锋一绞,借兵刃交碰的力道向左翻身。
刀光从另一侧横扫而来。
陶寒亭退半步。
剑尖斜挑。
“铛!”
两人的兵器撞在一起。
火星在雨幕里一闪而逝。
窄刀客力量更强。
可陶寒亭多年行走江湖,剑法虽不是什么名门绝学,却也练得扎实。此刻他守在廊前,以门柱和窄阶限制对手回旋,竟一时没有落下风。
另一边,方紫霞已迎上两名持棍汉子。
她左臂伤势未愈,不敢大幅挥动,只能右手执剑,以短促剑势截住对方。
一人从左侧冲来。
方紫霞剑锋斜挑,削中木棍前端,顺势向前一步。
剑尖抵住那人胸前。
“退!”
那汉子连忙后撤。
另一人却趁机从她受伤的左侧逼上。
方紫霞急忙转身。
剑势一时慢了半分。
陆小满看见,心里立刻一紧。
他想冲过去。
右臂却在抬起时传来剧痛。
昨日那场刀战留下的伤,根本不许他再硬拼。
他咬住牙。
忽然回头。
院里还有孩子。
还有楚四。
还有同样不会武功的石三斤。
他不能再像昨日那样,只盯着一柄刀便冲上去。
“石三斤!”
“在!”
“走西边柴门!”
石三斤一怔。
那道柴门平日很少开。
门后通向顾老丈院外的一条窄沟。
陆小满前些日子帮楚家搬东西时进去过,知道那边虽长了草,却能绕到两条街外。
“从柴门走!”
他又喊了一遍。
“带楚嫂子和孩子先走!”
石三斤终于明白。
他立刻拉住楚小妹。
“跟我来!”
楚小二却急得哭起来。
“爹!”
楚四撑着墙。
“带他们走!”
楚四嫂眼圈通红。
“当家的……”
“走!”
楚四声音发颤。
“先带孩子走!”
沈知微咬牙扶住楚四。
“你们先出去,我帮他。”
陆小满看见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四腿脚没坏。
只是头伤之后不能急动。
若有人在前引路,慢慢扶着,未必出不了巷。
他转头对石三斤道:
“三斤,别让他们往官道跑!”
“那去哪?”
“去医馆后街!”
那里人多。
还有老许熟识的药铺伙计。
比空旷官道安全得多。
石三斤点头。
陆小满又看向楚小妹。
“小妹,带好弟弟,别松手。”
小姑娘满脸是泪。
却用力点头。
……
后门又冲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人直奔柴门。
陆小满立刻意识到,对方不止要抓方紫霞。
他们还想截断院中所有人的退路。
他看见墙边放着一只盛雨水的大木桶。
桶底垫着两块砖。
他顾不得右臂疼痛,用左肩顶住木桶,猛地一推。
“哗——!”
整桶雨水连同木桶一起翻倒。
木桶滚向窄道。
冲过来的汉子躲闪不及,脚下一滑,撞在墙边。
陆小满趁机扑到柴门前。
左手拔开门闩。
“走!”
石三斤拉着两个孩子钻出去。
楚四嫂紧跟其后。
沈知微扶着楚四,经过门口时看了陆小满一眼。
“小满!”
“我随后!”
“你的伤——”
“先别管我!”
沈知微咬牙,不再耽搁。
她扶着楚四走入窄巷。
陆小满正准备跟上,忽然听见院中一声闷响。
他回头。
方紫霞退到了檐下。
左臂旧伤被再度牵动,药布已经透出血色。
而那名窄刀客,正借着陶寒亭转身护人的一瞬,从侧面逼向她。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
“紫霞!”
陶寒亭横剑回身。
窄刀客的长刀已经斩下。
方紫霞抬剑去挡。
“铛!”
她连退两步。
脚后跟抵住门槛。
就在这时,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人影跃入院中。
不是桑林里那些粗手笨脚的打手。
此人穿着深色短衣,步伐极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没有立即拔刀。
只是站在廊前,看了一眼院中的形势。
随后,伸手取下背后的长棍。
那棍子并非寻常木棍。
前端包着铁。
后半截缠了皮革。
陆小满看见它,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比方才那些持棍汉子危险得多。
陶寒亭也察觉到了。
“你又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只将铁头长棍在地上轻轻一顿。
“陶寒亭。”
他说。
“听说你仗着一柄剑,四处替人申冤。”
陶寒亭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阁下是宋家的人?”
“拿人钱财。”
那人说道。
“替人办事。”
他抬起长棍。
“今日你若退开,尚可留一条命。”
陶寒亭看了看身后的妻子。
又看向柴门外尚未完全远去的脚步声。
“若陶某不退呢?”
那人没有继续说话。
长棍骤然抡起。
……
雨幕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巨响。
陶寒亭举剑格挡。
铁头棍砸在剑身上。
剑脊猛然弯出一道弧。
巨大的力道沿着剑柄传来,震得陶寒亭虎口旧伤立刻崩开。
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他后退一步。
尚未站稳,第二棍已经到了。
这一棍不取上身。
专打膝腿。
陶寒亭急忙侧闪。
铁头擦过小腿外侧,砸在石阶上。
“砰!”
青砖裂开。
陆小满看得心惊。
这人出手没有半点花巧。
每一下都极沉、极准。
像是曾经在军阵里专门练过怎样用长兵器压制持刀剑的人。
陶寒亭的剑法原本并不慢。
可院中空间狭小,身后又是受伤的方紫霞,他无法一味后退。
第三棍压来时,他不得不强行接住。
“铛!”
剑锋剧颤。
虎口的血更多了。
那人忽然迈步,长棍由上劈改为横扫。
陶寒亭急忙低身。
棍头从肩上呼啸而过。
他正要趁对手棍势未收,持剑向前抢入一步——
窄刀客却从侧面扑了上来。
两面夹击。
一道刀光。
一道棍影。
陶寒亭被迫收回原本刺出的剑。
兵器相撞间,他连退三步。
身后已是墙角。
……
陆小满握紧左拳。
他想帮忙。
却清楚自己冲过去,只会让陶寒亭分心。
昨日在桑林里,他已经试过了。
他挡不住这样的刀。
更挡不住眼前这名持铁棍的高手。
他转头望向柴门。
石三斤等人已经走远。
至少楚家四口脱离了院子。
可方紫霞还在这里。
陶寒亭也没有退路。
陆小满猛然想起,那条西边窄巷可以绕到前街。
前街不远便是医馆。
再往东便是巡街差役常走的路。
他转头大喊:
“方姑娘!西门能走!”
方紫霞听见了。
她看见柴门大开。
也看见陆小满站在门旁。
“小满,你走!”
陆小满咬牙。
“您先走!”
“不!”
方紫霞忽然提高声音。
“去报官!”
陆小满一怔。
方紫霞看着他。
目光从未这样严厉。
“你留下,帮不了我们!”
这句话仿佛一刀,刺进陆小满心里。
可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再不犹豫,转身钻出柴门。
……
窄巷泥泞。
雨水从墙根漫过来。
陆小满右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前旧伤也因奔跑而隐隐裂痛。
他却不敢停。
一边跑,一边喊:
“杀人了!”
“有人持刀闯宅!”
“快去报官!”
巷子里有人探头。
也有人吓得缩回门内。
陆小满没有强求谁出来。
他只沿自己熟悉的路往前跑。
跑到医馆后街时,终于看见石三斤。
石三斤已经把楚家姐弟交给老许叫来的伙计照看。
沈知微正在扶楚四坐下。
见陆小满满身泥水地冲过来,石三斤一下站起。
“小满!”
“报官了吗?”
“老许去了!”
“还有谁?”
“曹掌柜叫人去找巡街差役!”
陆小满喘得厉害。
“陶少侠还在里头。”
石三斤脸色一白。
“方姑娘呢?”
“也在。”
陆小满扶住墙。
“宋家的人来了很多。”
他勉强稳住呼吸。
“有个使铁棍的,比昨日的刀客还厉害。”
石三斤看着他。
“那你还要回去?”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自己回去打不过。
也知道宋家的人未必会等官府赶到。
他忽然看向老许身旁停着的一辆空车。
车上还有一面赶车人夜里用的铜锣。
陆小满眼睛一亮。
“许叔!”
“怎么?”
“借锣!”
老许一怔。
陆小满已经上前,用左手抓起铜锣。
“带人往旧院跑!”
石三斤惊道:
“你疯了?”
陆小满摇头。
“不进去!”
他喘了一口气。
“咱们在外头敲!”
……
城南长街上,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陆小满左手握槌,拼命敲着。
右臂悬在胸前,整个人摇摇晃晃。
老许牵着车在旁边走。
几个赶车伙计也跟了上来。
石三斤则跑在最前头,见到人便喊:
“顾老丈的院子进贼了!”
“有人拿刀!”
“快请差役!”
铜锣声穿过雨幕。
沿街店铺纷纷探出头来。
有人关门。
有人招呼家人躲进屋里。
也有人跟着跑了几步,想看出了什么事。
陆小满没有指望这些人冲进院里替他们打架。
他只是要让更多人知道,那里有人正在持刀行凶。
宋家能在桑林里动手。
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堵程六的车。
可若整条街都听见了铜锣,整条街都知道有人在闹市持刀杀人,宋家便未必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当!当!当!”
他敲得左手发麻。
锣声却越来越响。
……
院里,陶寒亭已退无可退。
他左肩挨了一记棍尾,疼得几乎抬不起手。
右手虎口裂开,剑柄沾满鲜血。
方紫霞的左臂也再度受伤。
两人背靠着背,站在廊下。
面前五六名持械汉子围着。
而那名持铁棍的高手,仍站在最前。
方紫霞听见远处铜锣声,微微一怔。
“小满……”
陶寒亭也听见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
窄刀客皱眉。
“不能再拖。”
铁棍汉子看了一眼院门。
“拿人。”
下一瞬,他忽然踏前。
长棍直取陶寒亭胸前。
陶寒亭横剑挡住。
几乎同时,窄刀客从侧面攻向方紫霞。
方紫霞举剑迎敌。
但左臂旧伤牵动,身形终究慢了。
长刀一转。
剑锋被压向外侧。
两名宋家家丁趁机扑上去,抓住她受伤的左臂。
方紫霞吃痛,仍猛地挣开一人。
右手剑锋一闪。
那人肩头立即见血。
可后头又扑来一人。
三人同时缠住。
她终究无法再退。
“紫霞!”
陶寒亭大喝。
他奋力将铁棍拨向旁边,转身便要去救。
就在这一刻,那名使棍者忽然改变攻势。
不再取胸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