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岛的礁堤在船尾越缩越小，最后彻底融进灰蓝色的水天线里。

甲板上的风明显变了，不再是沿岸带着泥沙咸腥气的软风，而是外渊特有的、带着清冽寒意的恒风，吹得玄鸟大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

船底的浪涌也变了节奏，不再是近岸细碎的起伏，而是绵长沉稳的大浪，托着船体上下起伏。

守旧派的代表子癸扶着船舷站了大半个刻漏，脸色越来越白。他是宗室旁支，活了半辈子从没离开过沿岸三日内的航程，此刻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深蓝水面，只觉得脚底发虚。

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他转头见是妇妤，当即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大统领，真就这么往深渊走？沿岸逐岛走好歹有岸可依，这茫茫大渊，连个标记都没有，万一迷了路，全族上下都要葬身鱼腹啊。”

妇妤扶着船舷望向正南，神色平静：“周师水师沿南岸搜过来，我们留在沿岸，迟早要被堵在岛上。周人要的是斩草除根，困守孤岛才是真的死路。”

“可外渊……”子癸还想再劝，“祖上的舟行图再详细，也没人真的走过全程啊。”

“祖上走过，先遣也走过。”

身后传来红笺的声音。她捧着卷好的兽皮航记走过来：“这是探路船南下时逐段记录的外渊航记，红玑族姐带着人十日前就走完了这段路，水色、流速、沿途给养小岛，标得一清二楚。”

“不是瞎闯。”

她蹲下身把航记展开在甲板上，兽皮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利落，全是红玑的手笔。

从避风岛东南三十里切入外渊的入口开始，每五十里便标一段水色、水温与流向。还特意用朱砂圈出了三处可临时停靠的小型岛礁，标了淡水与避风条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恒流稳定，顺流而行日均一百五十里，无大险。

“按先遣的记录，这段外渊航线全程有稳定南向潮脉，顺流走只比沿岸多花三日，却能彻底甩开周师的巡查范围。”

红笺指着航线上的丹砂线，“他们沿途浅礁还埋了玄鸟纹碎石做航标，每隔二十里就有一处，我们按着水色对照着走，不会偏。”

子癸盯着航记上密密匝匝的标记，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也知道周师追上来的后果，只是骨子里对远渊的恐惧压不住，此刻见探路船连每一处小岛都探过了，那点慌意好歹压下去了几分。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陶片攥得更紧了些。

正说着，莱振从船头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刚捞上来的碎石块，石块侧面刻着浅淡的玄鸟纹，正是先遣留下的航标。

“没错，刚捞上来的，和航记里标的位置分毫不差。”莱振把石块放在航记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探路船的船快，探路也细，连水下的航标都沉得这么准。我们顺着走就行，偏不了。”

他转头吩咐舵手调整帆角，顺着潮脉方向把帆张到最合适的角度：“外渊不比沿岸，风稳流也稳，不用频繁调帆。各船保持间距，按列阵走，比近岸还省心。”

号令顺着旗语传下去，各船陆续调整帆索。船队的阵形逐步从沿岸的密集纵队，改成了外渊适用的松散横阵，船与船之间留出足够的浪距，既不会互相碰撞，也能在能见度差的时候互相照应。

莱振立在船头，盯着各船的阵形调整，时不时抬手打个旗语，纠正某艘船的位置。他第一次带这么大的船队走外渊，可目光扫过航记上层层叠叠的标记，看着水下的玄鸟纹航标，手立刻稳了起来。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手林安道：“你去各船转一圈，告诉水手们，外渊不比沿岸，浪大，都把安全绳系好了。值更的加一倍人手，多盯着点周围的船，别掉队。”

“诺。”林安应声去了。

红砚抱着龟甲册立在红笺身边，每隔一个刻漏就记录一次行速、水色与流向，再和探路船的航记逐一比对。

她算得认真，笔尖在龟甲上划出清晰的痕迹，算到当日行速时眼睛亮了亮：“族姐，比沿岸走的时候快了近一成，潮脉带着船走，省了不少力。”

红笺嗯了一声，把刻字甲骨攥紧了些，凝望着水面。远处的浪峰上，隐约能看见几块深色的礁石露头，位置正好和航记里标的第一处给养岛礁吻合。先遣探过的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她们跟着走，连差都不会有。

“司南再校一遍。”红笺吩咐。

“是。”

红砚从木匣里取出司南，小心地放在甲板上。磁勺转了两圈，缓缓停住，勺柄指向的方位和航向分毫不差。

“航向没错。”红砚抬头道。

红笺应了一声，铜锥在龟甲册上刻了一道，把结果记在龟甲册上。星象、司南、潮脉、航标，四法合参，航向稳得很。

航行到第二日，不安的情绪已经散了大半。

水手们适应了外渊的浪涌，值守、补网，各项活计很是自觉，闲暇时还能顺着潮脉捞些浮上来的渊鱼。外渊的鱼比起沿岸大，一网下去能捞上来不少，有鲭鱼、有斑鱼，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大鱼。

庶务司的人把鱼收上来，一部分当天吃，一部分腌起来存着。

工造司的人也没闲着。任衡带着工匠们挨个船检查，把松动的木板钉紧，把磨损的帆索换了，还把舵轴都上了一遍油。外渊浪大，船体损耗比沿岸快，得随时盯着，有问题需要及时修，不能等出了事再补救。

医营的医工们也在各船巡诊。外渊风大，不少人得了风寒，还有些人晕船，医工们挨个船地发药、扎针，把轻症都处理了一遍。他们还把所有药材都翻出来检查了一遍，免得受潮发霉。

守备司的长岳带着兵卒们每天操练，练阵形、练射箭、练近身格斗，保持战斗力。外渊虽然没什么敌人，可万一遇上岛夷或者渊盗，也得有还手之力。

再说，到了珠崖、到了新港，说不定还要打仗，刀枪不能生锈。

民舱里也安稳了。民众们吃睡无忧，女人们缝补衣服、编渔网，孩子们在甲板跑来跑去，被大人们喊回来骂两句，转头又跑了。

没人再像刚转舵时那样惶惶不安了。

只有少数守旧派仍偶尔站在船尾往北望，念叨着沿岸的好处，却也没人再公开提调头的话。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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