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接话：“后天就是米迦勒节，现在说不定那位先生已经搬进来了。”

“内德，你要知道，我在收到你的信之后，就全心期待你的归来，都忘记了去打探宾利先生的行踪。”

班纳特太太补充：“没错，我们的新邻居就是宾利先生。”

“承蒙母亲惦念，我非常感动。”爱德华熟练地接茬，又递话，“我相信宾利先生肯定是一位优秀的绅士。”

“当然！”

接下来，班纳特太太把她打探来的间接消息又再加二次创作，大夸特夸宾利先生的家底，每年四五千镑的收入。

“如果他能挑中你的一个姐姐做妻子，就太好了！”

班纳特太太这类人，爱德华并不陌生，前世在网络上和现实里都见过太多：似乎生平的追求和任务，就是把女儿嫁出去，给儿子娶个老婆。

从简十六岁时起，她生平的大事之一就已经是把五个女儿挨个嫁出去。

爱德华暂停取食，大有打算深谈一番的架势。

“母亲，你已经了解宾利先生的性情和见识了吗？”

班纳特太太瞪一眼丈夫，转头就向儿子告状：“说到这里，我就要同你说说你的父亲了！”

“他一直不肯答应去拜访宾利先生！一个父亲为了他的女儿们，也应该去走上一遭！”

“母亲，我以为，既然宾利先生还没有搬进来，让父亲登门拜访就言之尚早。”爱德华先劝道。

“就算宾利先生确实搬进来了，按礼也应当留出两三天时间，让主人家稍作休整。”

“我想米迦勒节后再过两三天，会是一个合适的拜访时机。到时我很乐意陪伴父亲一同前往。”

班纳特先生颔首应下：“当然。”

“噢！内德！你总是这样暖心！”班纳特太太本想接着畅谈把一个女儿嫁去内瑟菲尔德的美好愿景。

爱德华早有预料，截过话头：“母亲，请原谅我将要说一些可能会让您不喜的话。”

“我会原谅你的，内德。”

“诚然，五个姐姐都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但大可不必因为您，让她们显得太急躁恨嫁。”

爱德华的语速慢条斯理，班纳特太太想插话轻而易举，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打断。

伊丽莎白听了立刻眼睛发亮，默默点头赞同。

爱德华的目光在每个姐姐脸上停留半秒，确定后夸赞道：“简温柔善良，丽兹聪明活泼，玛丽小有才学。凯蒂听话，莉迪亚…天真。”

莉迪亚叫道：“内德，这肯定不是好话！”

“也不算坏话，”爱德华继续说：“五位姐姐都漂亮得各有千秋，不愁嫁不出去，只是那位对的先生至今未到而已。”

班纳特太太终于没忍住：“内德，你比你的父亲更爱你的姐姐们，他总是挖苦他的女儿们！所以我才要为她们张罗，叫她们不错过哪怕一位好先生。”

“但是，母亲。”爱德华表情是一贯的庄重，显然不打算改变他的想法。

“如果出现一个优秀的单身汉，你就不顾场合与对象，大肆宣扬你要把随便哪个女儿嫁给他。这绝不是聪明的做法。”

“把五个女儿推出去，任由人家挑肥拣瘦，就像街边小贩，在小摊后吆喝：快来挑、快来选！挑中哪个就爽快地嫁给你！”

伊丽莎白低头忍笑：许多人说她口舌犀利，都是没见过内德这种火力全开的时候！

“这样不成体统的做法，不但会让姐姐们的自尊和脸面受损，也会让旁人轻视班纳特家。”

“或许会在背后评价她们：‘一个嫁妆只有一千镑的乡下小姐，还有一群微贱的亲戚，班纳特老太太更是不成体统！’——母亲请原谅我，我的本意并不愿用哪怕一个难听的字眼来形容您。”

“但在贵族勋贵、名门世家，甚至与我们家同为乡绅，只是财产更丰厚的人眼里，镇上做律师的姨父，天恩寺街从商的舅父，在他们看来都只是：微贱的亲戚。”

英格兰虽已进入工业革命时期，但阶级歧视始终明显。

就像男主达西和他的姨妈等人，认为在梅里顿镇上当律师的姨父微贱。

但说到底是看地位高低。姨父以外祖父律师的书记和女婿身份继承了律师职业，算不上正经律师，地位低。

如果是出身顶尖正统的真正律师——比如毕业于剑桥三一堂学院在伦敦执业的律师，职业的终点是法官直至法院院长，就不会被他们阶级歧视。

毕竟达西的彭伯里庄园的画廊里，就挂着他当法官的伯祖父的遗像呢，引以为荣耀。可见地位高。

也认为在天恩寺街从商的舅父微贱。

同样，说到底也是看钱多钱少。宾利父亲和舅父同属中产的新兴工商业者，但因为宾利的财产是乡绅阶层班纳特家的两三倍有余，无房无业，也被认为门户更高。

班纳特太太唰地红了脸，立刻叫嚷道：“那些人太无礼了！”

爱德华仍旧心平气和：“有风度、有教养的绅士和淑女，不会当面直言讥讽。但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就是这样。”

餐桌上一片寂静。

……

近几年里，尤其是爱德华只通信没回家的这一年半。

随着女儿们年龄渐大，班纳特太太越来越焦虑，言行谈吐也就越来越不加克制。

他们都劝过，但毫无作用。

爱德华从小到大都非常聪明、有见识，积年累月，他在家中的威望已经不逊于男主人。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宽容又谦和，可是他一旦严肃起来，全家人包括他父亲都要听从他的建议。

况且，他还是朗博恩的继承人，母亲和姐姐们未来多少要仰仗于他。

如果说有一个人能劝住班纳特太太，那个人不是班纳特先生，只会是小班纳特先生。

爱德华积威深重，又是她最爱的孩子。

爱德华微皱眉，表情不忍又歉疚。

班纳特太太虽然不自在，但这是内德的见解——过往丰富的经验证明，他的见解总是正确和长远的。

发现他歉疚又关怀地望着她，气恼很快也就消解了。她总是不舍得让她的内德为难的。

爱德华察言观色，选择用赞美缓和一二：“母亲，姐姐们优秀漂亮，又是家有恒产的乡绅家小姐，还有你留给她们每人一千镑的存款傍身。或许比不过王室公爵、名门世家的，嫁妆上万镑的小姐，但也已经胜过大多数寻常女性。”

然后重回主题，继续提出：“所以母亲的姿态大可以矜持一些，不必浮躁。这非但不会让姐姐们损失嫁到一个好人家的机会，反而能让人家赞许班纳特家的主妇有教养。”

“婚姻不只是男女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事。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成为家人的一个优点，而不是一个缺陷。”

对班纳特太太而言，爱德华的总结陈词稍显深奥隐晦。

班纳特先生开口代劳，把话翻译得更直白：“意思是，班纳特太太，别向你见到的每个人都宣告，你要把随便哪个女儿嫁给宾利先生——或者随便哪个有钱的单身汉。”

“那样会让人家认为，班纳特太太非常愚蠢和缺乏教养。”

班纳特太太叫嚷：“班纳特先生！你……”

“闹出了笑话，也会带坏女儿们和内德的名声。”班纳特先生补上一句。

“如果不能成为儿女们的骄傲，至少也别让他们因为你感到羞惭。”

这句话，立刻让班纳特太太哑火了。

她没有叫嚷：‘儿不嫌母丑，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现在反过来嫌弃你亲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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