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卵裂开时，岁宁闻见了雨的味道。

不是汤谷落在扶桑叶上的太阳雨，也不是梦市湿漉漉的水汽。那是另一场很远的雨，落在高楼玻璃上，路面有车驶过，轮胎碾起一片水声。

她在蛋壳前停了下来。

太一伸手挡住她：“别靠近。”

“我认识这个声音。”

“在哪里听过？”

“我以前住的地方。”

“以前是多久以前？”

岁宁答不上来。

她破壳以后，许多事都记得。记得电梯开门的提示音，记得手机没电时该找充电器，也记得冬天楼下那家面馆会多送一勺辣椒。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花的玻璃，她知道自己在那里生活过，却想不起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洪荒的一颗蛋里睁眼。

白卵中的声音又叫了一次。

“岁宁，回来。”

蛋壳裂缝里亮起苍白的灯光。一张摆着水杯和药盒的床头柜从缝隙后显露出来，手机屏幕还停在她熟悉的日期。只要再往前一步，她似乎就能回到那间屋子。

太一看不见她记忆中的东西，只看见黑水正从蛋壳底部漫出。

“先别过去。”

“你又没见过。”

“它一直催你进去。”

岁宁愣了愣。

太一道：“若那间屋子真有好东西诚心在等你，急什么？它怕你站久了，看出里面是假的罢了。”

蛋壳里的雨声停了。

苍白灯光忽然向前一扑，化作无数手臂抓向岁宁。太一早已握住她后颈，将她往后一带，太阳真火同时劈开白卵。

蛋壳碎成两半，里面没有房间，也没有雨。

只有一个尚未长成的小兽蜷缩在黑水中。

它与岁宁一模一样。

小兽闭着眼，四条腿紧紧抱住尾巴，胸口没有起伏。身上缠着数不清的黑线，每一根线的另一端都连着一段不属于洪荒的记忆。

岁宁看见自己第一次学会骑车，看见窗外连下三天的雨，也看见一个没有开灯的夜晚。她独自躺在床上，手机从掌心滑落，世界一点点沉进黑暗。

画面到这里便断了。

“这是我吗？”她问。

太一没有贸然回答。

他蹲下身，以真火照亮黑水。水底压着一层破碎的银色蛋壳，正是三万年前被送入钟渊的那一枚。

“身体是。”他说。

“那这些梦呢？”

“有人在你沉睡时放进去的。”

“是假的？”

“孤不知道。”

岁宁转头看他。

太一神色平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替她作出判断。

“孤不知道。你在那里疼过，也高兴过。是真是假，不该由孤替你定。”

岁宁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靠回他手边。

“你今天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

“孤一直会。”

“以前怎么不说？”

“没有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

太一抬手替她擦去鼻尖的墨，没有回答。

黑水中的小兽突然睁开眼睛。

眼底没有瞳孔，只有一个完整的“回”字。

它张开嘴，咬住连接人间记忆的黑线。每咬断一根，岁宁脑中便空掉一小块。楼下的面馆先不见了，接着是她常坐的公交车，最后连床头那只水杯也开始模糊。

“它在吃我的梦！”

岁宁扑过去，一口咬住黑线另一端。

两只一模一样的食梦貘隔着黑水拔河。岁宁的爪子在地上打滑，尾巴都绷直了，对面的小兽却纹丝不动。

太一抬手便要落火。

“别烧线！”岁宁含着黑线大喊，“烧了我也想不起来了！”

真火擦着黑线落进水中，只烧缠在小兽身上的“回”字。小兽吃痛，忽然松口。岁宁用力过猛，抱着一大团记忆向后翻滚，正撞进太一怀里。

太一托住她：“拿到了？”

“拿到了。”

“先松口。”

“一松就会跑走了啊。”

“孤替你拿着。”

岁宁警惕地看他：“你又不能吃梦。”

“可以抓住它。”

她犹豫片刻，将黑线一点点吐进他掌心。太一以金光封住，那些细碎的人间记忆便在他掌中滚成一颗灰蓝色小球。

岁宁盯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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