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去探监那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穿了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把车停在监狱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拎着一兜子东西去登记。狱警翻了翻袋子，两罐蛋白粉，一盒护手霜，一沓信纸，还有一塑料袋老孙头烤的红薯，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还热着。狱警看了她一眼：“红薯不能带，其他可以。”

“那红薯你们分了吧。”林雾把兜子递过去，狱警乐了，登记完给了她一个号牌。

会见室里暖气开得足，林雾坐那儿等了十来分钟，林晚晚从里头出来了。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但脸色还行，不像苏婉刚出来那会儿蜡黄蜡黄的。她看见林雾愣了一下，步子顿了半拍，才走过来坐下。

隔着玻璃，林晚晚先开了口：“姐。”

林雾点了下头：“气色行。里头吃得咋样？”

“比前两年强。食堂换了个师傅，花卷蒸得比外头卖的好。”林晚晚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就收住了，“你咋来了？陈叔也没提前说。”

“路过。”

林晚晚没戳穿她，垂着眼抠手指头。林雾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苏婉出来了。”

“我知道。”林晚晚声音低下去，“老赵来看我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房子是你租的，生活费按月给。妈那个人……一辈子没住过租来的房子，也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她住得惯。自己找了个保洁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多，还嫌我给的生活费多。”

林晚晚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像笑又不像笑：“她真去干保洁了？”

“去了，干得还挺踏实。陈婶带她去超市，她专挑打折菜买，说攒钱给我还账。我说你攒那俩钱儿够干啥的，她说攒一点是一点。”林雾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苏婉发给她的短信，隔着玻璃亮了一下，“喏，上礼拜给我发的，说发工资了，问我能不能来家里吃顿饭。”

林晚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林雾也没催她，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着吃。橘子是路上陈叔塞给她的，说是老家亲戚送来的，甜。

“姐，”林晚晚转回来，嗓子有点哑，“你说……我出去之后，妈还能认我不？”

“她不认你认谁？你俩一个姓林一个姓苏，户口本上没关系，论血缘她是亲妈。”林雾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摘干净，“但我把话撂前头，你出来要是还作，我肯定不惯着。花卷蒸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跟别人没关系。你要拿这个劲头出来学门手艺，学费我借你，借条按规矩写。你要是还走老路，那就别怪我按规矩来。”

林晚晚使劲点头：“我在里头报了面点班，老师说我揉面手法行，考证有指望。姐，我出去第一个月就能把借条给你写明白。”

“先别急着表决心。”林雾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你出去之前还有小半年，这半年我不来看了，省得你老惦记有人兜底。你自己想清楚出来干什么，想不清楚就继续蒸花卷，反正饿不死你。”

林晚晚咬了咬嘴唇：“我想清楚了。学面点，考中级证，找个正经地方上班。要是行，攒两年钱自己开个小铺子。要是不行，就给人打工，反正不干歪门邪道的事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林雾站起来，把号牌揣兜里，“信纸给你放这儿了，想写信就写，写给老赵转我。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写你面点学到哪一步了，考证准备到哪儿了，遇到啥难处。我回不回看心情。”

林晚晚笑出两颗虎牙：“姐你还是这么刀子嘴。”

“不刀子嘴能管得住你？”林雾摆摆手，扭头走了。出了会见室大门，冷风一吹，她搓了搓手，给老赵发了条微信：林晚晚表现比预想好，出来前俩月你提醒我，我让人给她找个面点师傅带带。

老赵秒回：收到。她听说你去了，晚上估计睡不着。

林雾没再回，上了车打火，暖气吹了半天才热。她没直接回公司，拐去了趟城东老棉纺厂家属区。苏婉那房子在六楼，她没上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六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裳，蓝布褂子灰裤子，一看就是保洁的工装。窗台上摆了两盆蒜苗，拿矿泉水瓶剪的，绿油油的。

便利店老板是个胖大姐，一边嗑瓜子一边搭话：“来看人的？六楼那个苏大姐吧？她人可好了，天天早上帮我把门口垃圾袋拎下去，我说不用不用，她非干。上回我搬货扭了腰，她下班回来还给我贴了膏药。”

林雾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干得还行？”

“行！街道介绍的那个保洁活儿，物业经理上回还夸她呢，说整个小区就她负责的楼道最干净，连消防栓都擦得锃亮。”胖大姐嗑瓜子的嘴没停，“就是太省了。上回我见她买鸡蛋，挑了最便宜的，我给她装了两颗好的一起称，她死活不干，又给我放回去了。”

林雾没多聊，上车走了。路上给陈婶打了个电话：“婶，苏婉那边你隔三差五去一趟，看看缺啥。她舍不得花钱你就直接买了送过去，别提我。”

陈婶在那头应着：“知道了。上礼拜我去给她送了一兜子苹果，她非要给我钱，我说林总让送的，她就没再推。哎对了林总，她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个夜校学电脑，说保洁干不长，想学点新东西。”

林雾愣了一下：“她原话？”

“原话。说不想一辈子靠人养，学点本事自己站住脚。”

林雾沉默了几秒：“你告诉她，夜校学费我出，算借的，等她学会了上班还我。让她写个借条，按手印。”

陈婶在那头笑出了声：“行，我就这么说。”

挂了电话林雾心说这苏婉倒真是换了个人，以前在苏家的时候连碗都懒得洗，现在知道学电脑了。她顺手翻了翻副驾上扔的文件夹，里头夹着周副经理新递上来的渠道下沉第二期方案，这回扩到四个市十二家门店，头三个月数据比第一期还猛，营收同比涨了六成多。

周副经理在方案末尾附了张手写便签：林总，试点经验已经总结成手册了，您抽空看看。另外我有个想法想当面汇报，关于把公益教室和门店下沉绑在一起搞的，您什么时候方便？

林雾拍了张便签照片发过去：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周副经理准时到了。这姑娘比刚来那会儿利索多了，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件深蓝工装，抱着一摞资料进门先把渠道手册放桌上：“林总，这是最终版，我按您上次说的把不实用的部分砍了一半，现在每个城市看完就能上手。”

林雾翻了两页，排版干净，要点清晰，确实下了功夫。她把手册搁一边：“你便签上说的想法，展开讲讲。”

周副经理坐直了：“我琢磨着，咱们公益教室铺到哪个县，下沉门店就同步开到哪个县。公益教室是敲门砖，教育局那边帮咱们背书，老百姓认这个。门店开进去之后，头三个月不考核利润，先把口碑做起来。试点两个市的数据我算过了，品牌认知度上去之后，老店的客流也跟着涨了，等于一个动作两头吃。”

林雾听完没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周副经理也不急，坐那儿等着。

“你这想法跟谁商量过？”

“没跟人商量。数据都是我自己跑的，方案初稿写了三版，废了两版，这是第三版。”周副经理把方案推过来，“您看看，不行我再改。”

林雾翻了一遍，抬头看了她一眼：“方案行，但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门店下沉和公益教室绑一块儿，万一哪个环节掉链子，是两边一起崩。到时候教育局找你，当地政府找你，媒体也找你，你扛得住？”

周副经理咽了口唾沫：“扛得住。试点第一期那个投诉率最低的门店，店长是我从老店调过去的，专门挑的能扛事的。公益教室那边有校长和老师盯着，出不了大岔子。真出事了，我亲自下去处理。”

林雾把方案合上：“行。给你三个月试，四个市一起跑。跑好了职级再提一级，跑砸了我连你带方案一起撤。”

周副经理眼睛亮了：“谢谢林总。”

“谢什么，你自己挣的。”林雾摆摆手让她出去，又叫住她，“等等。县里那个叫小满的孩子，你问过了？”

“问了。她爹在工地摔了腰，妈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俩人加起来一个月挣不到六千。小满跟着奶奶过，奶奶有高血压，常年吃药。”周副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张表格，“我给她排进资助名单了，学钢琴，每个月补助八百，够买教材和交培训费。”

林雾扫了一眼表格：“八百少了点，加到一千。从我的分红里扣。”

周副经理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林总，还有个事。试点县那个中心小学校长给我打电话，说有个退休老教师听说咱们捐了音乐教室，主动找上门来，说愿意免费教孩子们拉二胡，问咱们要不要。”

“要啊，怎么不要。”林雾来了精神，“你回头跟校长说，乐器我们配，老教师课时费我们出，别让人白干。二胡琵琶笛子箫，孩子们想学什么学什么，凑出个民乐团来更好。”

周副经理笑着走了。林雾坐椅子里喝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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