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回头》
江城的秋天短,热起来还跟夏天似的,凉下来又忽然一夜入秋。法院判决那天是九月头上,桂花还没开,等林雾再想起来看院子里的桂花树时,枝头上已经密密匝匝挤满了花苞,香得人鼻子发痒。
判决下来头几天,林雾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着。她把手机调了静音,除了特助每天傍晚发一条汇总消息,其余电话一律不接。阿姨早上来做饭,中午走,晚上再来做一顿,中间那段时间就她一个人。她把温女士书房里那几箱子旧东西翻出来,一件一件理。
箱子是搬家时封的,胶带都发黄了。她拿美工刀划开,里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温女士当年跑工商注册的回执单,皱巴巴的;一本蓝皮工作笔记,阿姨前阵子找出来的那本;还有一沓子照片,多是厂里的活动照,温女士穿着工装站在机器旁边,要么就是跟工人蹲在地上吃盒饭,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还有几张是林雾小时候的,扎俩羊角辫,缺着门牙,站在厂门口举着根冰棍。照片背面温女士写了字:“小雾五岁,第一次来厂里,吃了三根冰棍,拉肚子。”
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把照片一张张摊开摆在桌上。有几张背面写了日期,她按顺序排好,发现中间缺了几张。翻到箱子底下才找着,被一个旧信封装着,信封上写着“小雾的”。打开一看,是林雾从小到大给温女士画的画、写的卡片。最早一张是她四岁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脑袋上画了三根头发,旁边用拼音写着“ma ma”。还有一张小学二年级的母亲节卡片,上面写着“妈妈你辛苦了,我以后挣钱给你买大房子”。字写得歪七扭八,“挣”字还写错了,涂了个黑疙瘩。
林雾坐在地板上,把那堆东西看了一遍。看完找了个干净袋子装好,放回箱子,又拿胶带封上。她没哭,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得好好收着,不能再搁在箱子里落灰了。收拾完她给阿姨打了个电话:“书房那堆箱子我理出来了,有几件我妈的旧衣服,你看能穿的就留着,不能穿的捐了。”阿姨说:“你妈那几件外套还挺好的,我试试。”林雾说:“你试吧,合身就拿走。”
公司那边,特助每天发消息来汇报。人事清理完了,财务账目理顺了,那些被林建国压着不批的项目重新启动了。老员工涨了工资,有几个快退休的专门跑到公司来道谢,说以为公司要垮了,没想到还能赶上这波好事。林雾回消息就一句话:“该得的。让他们安心干活。”
老周那事之后,她又把温女士的工作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上记的事特别细,小到车间灯泡瓦数,大到设备采购,事无巨细全有。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写着:“小林家闺女考上大学,随礼两百,从我个人账上走。”后面又补了一句:“这孩子争气,比我家那个强。”林雾看到这句愣了一下,又翻回去看,“小林”是车间的一个老师傅,大名林德贵,跟林雾同姓。她叫特助查了一下,林德贵的闺女去年考上了江城大学,学的是机械。特助问要不要按老规矩随个礼,林雾说:“随。五百。从我账上走。”
阿姨知道这事之后说:“你妈那时候就爱管这种事。自己家孩子顾不上,天天操心别人家孩子考学结婚。”林雾说:“那不一样。她觉得别人家孩子考学是喜事,得跟着高兴。”阿姨想了想,说:“也是。你妈那人,就是爱凑热闹。”
日子过得慢下来。林雾每天早上起来先浇花,月季浇完了浇桂花,桂花浇完了顺手把院墙根底下那排小葱也浇了。那排葱是她妈以前种的,没人管,自己长了好几年,一茬一茬的。她拿剪子剪了一把,中午让阿姨做了个葱炒鸡蛋,吃着比外头买的香。
上午去公司,下午有时候回来早,就搬把椅子坐廊下看书。书是她妈以前看的,一本讲机械原理的,一本讲企业管理的,还有几本小说,扉页上都写着温女士的名字,有的还画了线、做了批注。林雾翻到一本小说里夹着张纸条,温女士写的:“这段写得好,回头念给小雾听。”她看了看那一页,是一段讲母女关系的,大致是说当妈的不一定全对,但真心疼孩子这点不用怀疑。她看了两遍,把纸条原样夹回去了。
老员工群里热闹了几天,有人提议给林雾办个接风宴,被王师傅骂了一顿:“接什么风?林总刚忙完,让人歇歇。”群里就改成要给她送东西。有人要送自家腌的咸菜,有人要送老母鸡,还有人要送自己种的南瓜。林雾在群里回:“咸菜收,南瓜收,老母鸡不要,没地方养。”群里笑了一排。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三坛子咸菜,两个南瓜,还有一小筐土鸡蛋,搁在门卫那儿,附了张纸条:“林总,咸菜是我妈腌的,不咸,你尝尝。”
桂花全开那天,她摘了一小筐,拿去做桂花糖。阿姨说费那个事干嘛,超市有现成的。她说:“自己做的香。”做了一下午,厨房台面上全是桂花和糖,黏糊糊的,手都粘一块儿了。最后做出来两小瓶,一瓶留家里,一瓶带给食堂赵师傅,让他蒸桂花糕。赵师傅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说:“林总你这糖熬得火候正好,比我去年自己弄的强。”林雾说:“那你多蒸点,给大伙分分。”
特助那边每周发一次消息,说林建国上诉的事。律师递了材料,中院受理了,估计得拖几个月。特助问要不要关注一下,林雾回:“不用。律师跟着就行,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特助就没再多问。
上诉开庭那天林雾没去。她照常去了公司,上午开了个会,跟车间主任商量明年开春换不换生产线的事。车间主任老吴拿了两套方案,一套是换新设备,贵,但省电省人;一套是修修补补接着用,便宜,但老出毛病。林雾听完没急着拍板,说:“你回去问问一线操作的师傅,他们天天摸机器,比咱们清楚。”老吴点头记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特助发了条消息来:“林总,中院那边开庭了。林建国的律师主要打的是‘认罪态度好、年事已高、请求减刑’。检方那边抗诉了,说量刑偏轻,要求加。”林雾回:“等结果就行。”特助又发:“林建国本人当庭说了几句,说他认罪,不上诉了,是律师劝他上诉的。他说想跟您说句话,被法官制止了。”林雾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她的饭。对面坐着人事总监,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多问。
下午三点多,判决下来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特助打电话来说的,语气挺平静:“林总,中院驳回了,还是十二年。”林雾说:“知道了。律师那边该办的手续办完就行。”特助说:“林建国当庭撤回了上诉,说不再折腾了。他律师还想说什么,被他拦住了。”林雾沉默了两秒,说:“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前,把老吴给的两套方案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换新设备那套方案上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一行字:“先算一下旧机器修了还能用几年,三年以上就先用着,别急着换。”批完把方案合上,拿给特助让转交老吴。
下班回家路上她拐进超市买了袋面粉。阿姨说晚上包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把韭菜切好了,面也发上了。她洗了手跟着一起包,包得还是不好看,口收不紧,馅从褶子里往外冒。阿姨嫌她添乱,让她去调蘸料。她调了一碗醋加辣椒油,端到桌上。
吃着包子阿姨问:“那边上诉的事咋说了?”林雾说:“驳回了,还是原来的。”阿姨嚼了两口包子,说:“那他还得十来年。”林雾说:“嗯。”阿姨说:“他那身子骨,够呛。”林雾没接话,拿了个新包子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馅,说:“今天这馅咸淡正好。”
吃完包子她上楼翻了翻温女士那本蓝皮笔记,找到夹着纸条的那本小说,又看了一遍那段话。看完把纸条夹回去,书放回架子上。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趟车间,把老吴叫过来,说:“方案我看了。你让师傅们算算,旧机器修一修,至少再用三年。要是能撑三年,就先不换。三年后效益好再换新的。”老吴说:“那要是中间坏了呢?”林雾说:“那就修。修不了再说。”老吴笑了:“林总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能凑合就凑合,凑合不了再想办法。”林雾说:“我妈那会儿是没钱。现在有钱了,但也不能乱花。老员工工资涨了,福利补了,账上还有多少你心里有数。”老吴点头:“明白。我回去跟他们说。”
下午她去了一趟城西的建材市场,买了十几米防滑垫和两箱防锈漆。车间地面有几处坑洼,下雨天容易积水,工人推车老打滑。她让老吴安排人铺上,漆把铁架子重新刷一遍。老吴说:“这活儿以前报上去林建国从来不批。”林雾说:“他批不批是他的事。你报上来我就批。”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她开车回家,路过司法中心门口的时候赶上了红灯,车停下来。她隔着车窗往那边看了一眼,大门关着,门口岗亭亮着灯,有个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她收回视线,绿灯一亮就开过去了。
到家阿姨说有人送了东西来,搁在门口。她出去一看,是个纸箱子,上面写了地址和名字,寄件人是林晚晚。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急着拆,把箱子搬进屋搁在玄关柜旁边。阿姨问是什么,她说不知道。阿姨说那拆开看看,她说等会儿。
吃完饭洗完碗,她才拿美工刀把箱子划开。里面是几本书,一个旧笔记本,还有一封信。书是林晚晚以前买的,有几本小说,几本考试资料。笔记本她翻了翻,是林晚晚高中时候的课堂笔记,记了一半没记完。信不长,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
“姐,我进女监了,跟妈不在一个区。这里管得严,每天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中间干活,糊纸盒。我手笨,老糊歪,被管事的说了好几回。以前在家我连碗都没洗过,现在会糊纸盒了,也挺好。这些书是我以前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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