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别缠我》
陶贞看着金万儿笑着问她,语气轻松俏皮,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全然不像是要带她去看一个被看押起来的人。
夜黑风冷,金万儿主动提出要带她去看被关押的蒋安岚,她反而心里开始犹豫了起来。
她没见过蒋安岚,她也不知道金万儿带她去见的人是不是真的蒋安岚。但就算不是蒋安岚,被关起来的应当也是被他们抓来的无辜女子。
陶贞点了点头,金万儿从旁人手里拿过一盏灯笼,让陶贞跟上她。
金万儿手里提着的灯笼把两人周围景象照了个明明白白,另外两个马匪跟在她们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真好啊。”金万儿忽的感叹一句。
陶贞摸不着头脑,问她:“哪里好。”
金万儿看了她一眼,自嘲般笑着,喃喃道:“就是哪里都不好。不过你来了,不对,是你们来了,真好。”
金万儿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问她:“你可有想要的东西?金银首饰?还是权力地位?”
陶贞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金万儿穿的鞋也是缎面的,湘红色的鞋面上面绣着缠枝纹,不过在这雪夜里走着,雪化成水沾湿了鞋面,寒意从脚底不住地往上窜,她小腿已经被冻得发肿发痛,她不得不拢紧了斗篷,又将手里的灯笼放得更低了些,这样好从灯笼里借到一丝暖意。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她跟陶贞走了不到半炷香的时辰,两人就到了一个山洞初,外头站着一个匪徒,正在打瞌睡。
这群匪徒一开始本来是马匪,擅长骑射,身边都随身带着马刀,骑弩还有短弩之类的武器。但是被官府剿过之后,大伤元气,没那么多银钱购置那么多马匹养着,便只能当他们一开始看不上的山匪。结果这几年山匪越来越多,他们嘴里说是将论资排辈,先到先得,被人占了的地方他们不去。实则是他们当初被剿,有一小撮马匪有幸逃了出来,只能隐姓埋名干些卖力气的活,银子来得又慢又少,干了一段时间,他们就不愿意干。后来其中有人跟工头起了争执,闹出人命官司,一伙人又一起跑到了别处,又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其他的匪徒,一伙人准备再次落草为寇。
就这样他们四处逃窜,在路上遇到了当初一样有幸逃过官府剿杀的金万儿和郑铎。
金万儿是张老大的媳妇,寨子里的马匪都要叫一声嫂子,张老大不在了,按理来说由她来带领这帮匪徒也无不可。但是那群匪徒里都是当初张老大寨子里出来的,除了郑铎。
郑铎家里也是干马匪的,不过运气不好,先被官府剿了。他逃到了张老大寨子里,没多久张老大寨子里,这群剩下来的马匪就觉得他是个灾星,不大愿意让他跟他们一起。但是郑铎那一身武艺确实不错,他们这一群人里头没一个功夫比他好的。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那群匪徒里头稍微有威望一点的人做主将郑铎留下来当三当家,而他自己则是二当家,大当家的位置就留个了那个死了的张老大,嫂子还是嫂子。
不过这也于情于理,三当家年富力强,二当家拢着人心,谁都不想把大当家的位置让给对方,那就让个死人坐那个位置好了。这件事对外人说起来,反而是他们这些人重情重义,又是一桩义薄云天的美谈。
郑铎凭借着一身本事,从二当家阵营里拉拢了不少人,又从外面收编了不少亡命之徒,壮大自己这一方的声势。
两派势力逐渐开始变得旗鼓相当,下面的人接着喝酒开始闹了好几起事来。郑铎和二当家出面和稀泥,当面打板子,私下赏银子。双方渐成水火之势。
一日,二当家喝了酒,起了色心,大着胆子闯进了金万儿房间,却见郑铎与金万儿两人躺在床上衣衫半褪。二当家顿时破口大骂,说郑铎背信弃义,当初不是张老大和他二当家的收留,这里哪里有他郑铎的位置。转头又骂起金万儿,不守妇道寡廉鲜耻,张老大前脚刚死,转头就跟了年轻的郑铎,他今日要清理门户,以祭张老大在天之灵。
郑铎那夜也同金万儿喝了几杯酒,但脑子清醒,行动全然如常。再看二当家,走路都窜,说话都大舌头,哪里能清理门户,被郑铎一剑杀了。
金万儿坐在床上,看着死不瞑目的二当家,她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高兴。二当家经常借着由头找金万儿,明里暗里都让金万儿跟着他,说什么他们才是一个寨子里的,郑铎是外头来的,年纪轻轻虽然生了一副好皮相,但是金万儿是个寡妇,郑铎顶多就是跟她玩玩,等他玩腻了,金万儿就没了去处了,不如跟着他二当家的他为人老实,以前虽然爱流连花街柳巷,但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要是金万儿跟了他,他一定好好对她。
二当家还让金万儿趁机给郑铎下药,他找机会做掉郑铎,这样他就有把握让这里所有人都听他的,金万儿就又当上了压寨夫人,他一定是她的依靠。
自打那以后金万儿见他一次就得恶心一次,她是被张老大抢上山的,张老大死了就死了,她凭什么要给张老大守寡。他二当家也不是个东西,想拿那套礼仪教条来框她,拿她当不经事的小孩子来哄。可惜她跟着张老大这些年,对他们这种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到底都是为一个利字。他们谁都想当大当家,那就谁都当不了大当家,更何况她对郑铎有救命之恩,郑铎年轻气盛,没有二当家这么多心眼子,她凭什么要帮二当家打倒郑铎,让他上位?
二当家虽然知道郑铎也在暗中策划夺权,但没想到死得这样随便。就在一个寻常的夜里,没有帮手,没有毒药,也没有预演,两人对决,郑铎只一剑就了结了他的性命。
郑铎用布仔细地擦拭着剑上的血,金万儿拢了拢头发,歪着靠在床上看着二当家的尸首,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郑铎手上的剑是他爹当初还在世到时候抢来的,宝剑尤利,它的主人却已经换了好几茬。
郑铎见金万儿看着二当家的尸首发笑,放下手中的剑,过去搂住她,轻声安慰她,告诉她今后二当家再也不会同她说那些话了。
金万儿柔顺地靠在郑铎的肩膀上,那双泛着轻波的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像极了一对宝石。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哭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翻越了曲折,在另一只眼里汇聚奔涌,最后无声地落在郑铎的肩上。
从那里后,郑铎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当家。
*
金万儿伸出手里的灯笼,那人本来快睡着了,黑夜里被亮着的灯笼晃了眼睛,他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来人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嫂子。”
金万儿问他:“这么冷的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金万儿经过了岁月的磋磨,褪去了青涩,害怕被故意地藏起,她已经能熟练的展现自己的优势,在合适的时候说出合适的话。
这一番嘘寒问暖的话让山匪感动不已,山匪里除了金万儿都是大老爷们儿,平日里喝酒吃肉划拳,嘴里不是骂爹就是骂娘,就没人这般温柔小意的问他冷不冷。
当然,他们也没人敢肖想金万儿,毕竟她是大当家的媳妇,郑铎的剑可不是跟他们开玩笑的。
山匪往里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半天也没说出来话。
金万儿笑意渐淡,又问他一遍:“不是都两个人守夜吗?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是没得休息?”说着就要让人去找人来跟这个山匪一起守夜。
郑铎不让手底下的人沾染那些拐来的姑娘,之前有人想对人动手动脚,被他砍了一只手,赶了出去。
郑铎一直把这当做一桩买卖,他怎么人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他没那么爱女色,反而他更爱银子,但是赚到了银子,也会拿出大部分给手底下的兄弟们。
毕竟他娘当初被他爹抢上山,生下他没几年就去世了,他爹也从不耽于女色,只专心把他抚养长大。虽然他们都是马匪,但他爹把抢来的钱大部分都分了给手底下兄弟们,每年还会拿自己的那部分钱去周济周围的一些穷人。
他爹一直告诫他,色字头上一把刀,不可耽于女色。所以他跟金万儿在一起之后,也没有再去拈花惹草,一心铺在了如何赚银子,再回去当马匪。
但是其他的山匪不这样想,特别是他为了同当初的二当家角力,从外面招了不少四处流窜的亡命徒,他以利诱之,又称兄道弟,这样才笼络起了他的一些势力。但是他发现,那些人不守规矩,也不是全然听他的话,所以他又去笼络当初二当家手下的那群山匪,又是叙旧,又是高谈阔论,把这一部分的人心梳笼过来。之后,郑铎就让那些不听话的山匪要么做些打杂的活,要么就是跟着他出去做拐人,或是找人拿赎金这样十分危险的事情。
守着山洞的人是当初张老大的手下,在马匪里面算是胆子小的,所以郑铎让他来守着山洞。眼下他见金万儿要去叫人过来,他心里害怕事情败漏,赶紧把人喊住:“不用不用,嫂子。我一个人守夜熬得住,这个女人也是要关进去的吧,放心交给我就行。”说着就准备动手把陶贞押进山洞里。
金万儿将杆子轻轻一抬,灯笼就横在陶贞和山匪中间,笑了笑:“这是专门请来为我调养身体的大夫......”正说着,山洞里面急匆匆走出来一个匪徒,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衣服:“他大爷的,那个女的死都不肯让老子碰,还要往墙上撞.......还好老子眼疾手快把人抓住了.......也不知道大当家的知道了......”
洞口风大,守在洞口的山匪一时之间觉得背心发凉。从山洞里出来的山匪,看见金万儿和陶贞站在离洞口不远处的地方,他不由得脚步一滞,弓着身子,脸上神情复杂,强打着笑意说:“嫂子.......嫂子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金万儿眼神冰冷,还是轻声细语地说:“现在说也不迟。你们俩先回去休息吧,他们俩来换你们”
站在洞口的两个山匪对视一眼,心里暗道不好,要是被郑铎知道了,他们俩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呢。一直跟在金万儿身后的两个山匪直接上前,让他们俩快点回去休息。
两人互相推搡着在山洞门口不肯走,金万儿也不再拿正眼看他们,带着陶贞往山洞里面去。
里面十几个女子见又有人来了,三三两两蜷缩着抱在一起,眼里满是惊恐,见两名女子进来,顿时愣住。
她们被拐来的时候大多是被迷晕带到这个山洞里的,而刚进来的两名女子是走进来的,身后也没跟着山匪,她们心里不解,面面相觑。一名女子躺在地上,脸上有不少血污,双眼半阖,身旁坐着一名跟她年岁相当的女子,看上去又气又急,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布压在她伤口上。
陶贞走过去,坐着的那名女子往后退了几步,将躺在地上的女子的头抱在怀里遮住,又把头低下,一副极为害怕的样子。
陶贞轻声道:“她现在伤了头又流了这么多血,若是不尽快处理,她会有性命之虞的。”一边说一遍伸手把脉。
坐着的女子开始还强忍着,突然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们俩出门上香......不知道......醒过来就......我们想回家......他们......欺负人......”
还好,没伤得太重,陶贞松了一口气。她回头望着金万儿,金万儿连着吹了几声口哨,外头进来了一个山匪,金万儿让他去打些清水,取金疮药来。山匪抬眼看了一眼山洞里的情形就退了出去,很快另一个山匪进来了,将清水和金疮药放在了离陶贞不远的地上。
山洞里的人开始猜测起来金万儿的身份。她穿戴金贵,行动不仅不似她们般受限,更能号令匪徒。
她们有些虽然敢猜,但是不敢信,女子如何能当匪首?
有一两个人跑过去拉着她痛哭,求她放她回家,还赌咒发誓一定不会乱说,等她回了家就说是她自己迷路了,走丢了。
金万儿问她:“看你们年纪轻轻的,我也是实在不忍心。不过我答应了别人,收了银子,怎么好反悔呢?”
“那我回去筹银子好不好,我回家去给你筹银子。你要多少,我回去筹。十两?二十两?”女子近乎哀求般看着她。
金万儿摇了摇头,开口道:“是一百两。”
女子瘫坐在地上,一百两,她去哪里筹这一百两。她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一个刚准备出嫁的姐姐,实则一钱银子都掏不出来。想到此处放声大哭起来。
“够了。你到底想做什么。”陶贞处理完伤口,给躺着的女子上好了金疮药,此时正冷着脸望着金万儿。“她们同你无冤无仇,是你为了一己私欲将她们拐来这里,眼下还要拿她们来做耍,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山洞里的人都看着陶贞,就连刚刚还大哭不止的女子也止住了哭声,只是瘪着嘴看着陶贞。
金万儿满含眼泪,自嘲般的笑着问陶贞:“是啊,无冤无仇,我为什么又在这里呢?”她越笑越癫狂,笑到后来连腰都直不起来。最后只能一边扶着腰,一边靠着山洞墙壁走出去。
山洞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开始还在哭的女子,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泪痕斑驳,周围的人也都各自坐在一处,一言不发。
陶贞叮嘱了开始用布替人捂着伤口的那名女子,金疮药一日需敷上两次,两日之后伤口开始结痂,金疮药一日敷上一次便可。
她起身朝山洞外面走去,等完全看不见她的背影后,山洞里突然有人低声地问:“你们说......她们是一伙的吗?”
只有呜呜地风声在对她的话作答。
*
天色渐明,陶贞见离山洞不远处,金万儿头上的金步摇被风吹得翻飞作响,她双颊发红,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风吹的。
金万儿看也没看她,神色淡淡地问她:“没人死吧?”
“没有。”
“那你替我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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