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球，都要当做最后一球来打。

大脑一片混沌，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放弃，想要结束这场看不到尽头的酷刑。

换作是平时，雪名深月早就如死人般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了。

可是现在还不到倒下的时候。

她死死盯住天内叶歌，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

在这样绝对专注的注视下，天内叶歌恍然间竟然生发出了一种被某种掠食动物盯上的可怕错觉。

恐怖的是，这样的视线还不止一道。

除了存在感最强的雪名深月外，乌野的每一个选手都在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就好像……乌群要开展集体狩猎了一样。

一滴热汗从天内叶歌额角缓缓滑落。

现在的比分是19比20，只要拿下这一球，她们就赢了。

能做到吗？

“kanoka加油！”

“叶歌——”

身旁传来呼喊。

哨声吹响，天内叶歌猛地闭上眼睛，再一睁眼，眼中的迷茫与不确定已被坚定尽数取代。

她的视线缓缓划过另一半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晕倒的雪名深月身上。

突破口。

那一瞬间，天内叶歌和雪名深月同时在心中有了判断。

——下一球，朝着雪名/我发！

卡在哨声吹响的第四秒，天内叶歌在心中提起一口气，将球高高抛起，对准雪名深月的位置猛地挥下。

那个角度实在刁钻，其她人如果想救，很有可能与站在原地的雪名深月撞在一起，因此，乌野众人都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大声呼喊起雪名深月的名字。

“——雪名！”

“小深月！！”

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搏动着。

雪名深月艰难地大口喘息，明明已经累到眼前发黑，黄蓝相间的小球却在眼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能接。

快速判断出排球落地之后，雪名深月立刻想要行动，双腿却被看不见的东西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身体……不听使唤？！

快动啊！

雪名深月咬牙。

动起来啊！

第一步是踉跄的，重心不稳的，她险些栽倒在地，重新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后，雪名深月反应极快地调整了身姿，随后迈出第二步。

她看向已经飞到头顶的球。

按照这样的速度，她接不住这个球——

再管不上什么稳定身形，雪名深月猛地向前扑去，脚踝传来针刺般的剧烈痛感。

耳边一阵嗡鸣，一切恍若梦中。

她的心跳声，队友们的呼喊声，以及观众席传来的不知是谁的加油声，都像是从水中听到，朦朦胧胧的。

雪名深月拼尽全力地伸直手臂，眼中带上不自觉的祈求。

……拜托了。

然后，在距离她右手还有几厘米的位置，排球轻盈落地了。

19比21，新山获胜。

－

这无疑是一场看点十足的比赛。

胜负分出的那刻，观众席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随后，每一位观众都自发站了起来，发自内心地为场上的运动员鼓掌。

原田鹤泪洒当场，眨巴着荷包眼扑到今井真琴怀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今井真琴习惯性顺毛安慰她，看似冷静，实则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她是极度慕强的人，按理来说，在胜负分出的那一刻，她该为新山开心才对。

可是现在……

今井真琴看向下方围在一起的黑色身影们，无奈地笑了起来。

糟糕，好像被圈粉了啊。

“真是千钧一发。”

用手捧着脸颊，野中葵歪头感叹道，“绝对是千晶教坏了叶歌，居然对准雪名发球，诶～好狡猾。”

铃木音凛：“……不容小觑。”

新山居然赢得这么艰难，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长谷川美雪点头，表示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

“雪名的脚好像扭伤了。”大森阳菜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以别扭姿势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身影，“因为最后一球吗？”

闻言，白川遥当即迈步准备往外走，水野静香无奈地揪住衣领把人扯了回来：“不准去。”

白川遥的眼神清澈又疑惑：“为什么？”

水野静香把手肘按在她的头顶，轻轻往下压了压：“长点心吧，遥，比起慰问，她现在更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场下，休息区。

看着女排们沉默的身影，吉田千夏率先回神，对松本枫和西田未来淡声吩咐道：“先去把雪名扶起来，我们还没感谢观众应援。”

松本枫、西田未来：“……是。”

雪名深月浑身使不上劲，面条一样歪歪斜斜地被两人支撑起来。

在佑木茜的示意下，乌野所有队员都站成一列，向一直以来为她们加油的观众鞠躬致谢。

应援席上再次响起掌声，众人无言而认真地用力鼓着掌，拍到掌心通红也没有停止。

随后，武田一铁带着医疗组人员赶到现场，雪名深月被她们搀扶到医务室里接受治疗。

思绪一片迟滞，大脑像是被胶水死死黏住了，雪名深月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感到难以理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谢绝了所有人的陪伴请求，独自一人坐在医务室里。

半垂着脑袋，雪名深月茫然地眨着眼睛。

散落在脑后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妥帖地束好，在重力的作用下，从她肩头蜿蜒而下。

她缓缓张开手心，目无焦距地扫过掌中红痕和手腕上交错的淤青，好半晌才想起来，预选赛已经结束了。

她们输掉了比赛。

难言的复杂情绪横亘在她心中，雪名深月疑惑地按住胸口。

奇怪……

为什么她会觉得闷闷的，好难受？

比分拉锯到17比17的时候，她的体力其实就已经消耗殆尽了，撑到19分才倒下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除去最后一球……她发出的每一球，救下的每一球，都没有出现失误。

她的的确确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没有辜负队友和教练的信任。

这样的她，明明应该无愧于心，不该对比赛结果感到难过的。

可是为什么……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比起终于可以停止这场折磨的轻松，心中最先涌出来的，居然会是“再来一球”的念头？

混杂着酸苦涩意，冰冷感骤然笼罩全身，明明刚刚才结束一场剧烈运动，雪名深月却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她怔怔地想。

这种感觉，难道就是所谓的「不甘」吗？

如果她真的一如既往，对胜负感到无所谓，那她为什么会觉得不甘？

如果她开始在意胜负，对失败感到难以释怀，那是否意味着，她开始……喜欢上排球了？

不、不对。

雪名深月抱住脑袋，浅紫色眼睛剧烈收缩着。

一切或许早就有迹可循，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

“你终于注意到了啊，yuki。”温柔的女声轻轻道。

雪名深月抬头，医务室的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雪名纱织眼带泪意地站在门口，见雪名深月看向自己，她微微弯了弯眼睛，动作轻柔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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