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望云镇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镇子罩在一层灰白的光里。翁沧海派了他的大弟子来接应，面上带着些焦虑神色，他一边将裴陵川等人引入镇中，一边说因为婴儿妖化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当地百姓对仙门的信任度逐渐降低，心生不少埋怨。

入了望云镇，百姓正常行走，偶有几家摆摊的小店，店家低声吆喝着生意，倒是一派祥和安宁之色，只是还未见到什么孩童。到了下榻的客栈，白桃刚要下马，余光扫到不远处槐树根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五六岁年纪，正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头发是浅色的。

白桃将马栓在树上，蹲下来凑过去看。小女孩抬起头的时候，白桃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白发，但不是雪白，而是那种带点灰的银白色，细细软软地垂到肩头。眼睛是赤红色的，瞳仁偏浅，像兑了水的石榴汁。背上拢着一对小小的灰色翅膀，羽毛细密而服帖，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春天新长出来的绒毛。女孩的肤色比寻常孩子白一些，鼻梁高而窄，眼窝微微陷下去，下巴尖尖的，整张脸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小孩的精致感，像画里走出来的。

白桃心下一惊，这长相，放到现代一定会让人觉得是在玩什么cosplay，但在这个世界却不可能，她是真正长成了这个样子。

女孩的表情跟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天真而无邪。她抬头看见白桃在看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好看的小虎牙。白桃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半，凑近看她在地上画的东西——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翅膀画得特别大。

“你画得真好。”白桃说。

小女孩高兴地晃了晃脑袋，银白色的发尾扫过肩头的羽毛。她画了几笔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白桃的头发，过了几息忽然垂下眼，带点落寞地问：“姐姐，你觉得我的白头发很怪异吗？”

白桃愣了一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头顶的白发，那触感软得像云：“不会，挺好看的。”

小女孩的翅膀跟着这句话轻轻扇了一下，羽毛上的银色细光在灰白的天气里亮了一瞬。她正要低头继续画，一个妇人从门里冲出来，一把将她抱起往屋里退，警惕地看了白桃一眼。

白桃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说：“大婶，您别怕，我没有恶意。”

裴陵川在离白桃几步的距离，走过来，准备与那大婶交涉。许是裴陵川冷峻的神色让大婶起了戒心，她一边把小女孩护在身后，一边急着要把门关上。

就在门关到一半的时候，裴陵川肩头的火舞忽然动了。一道红影窜出，火舞已经化作人形落在那扇木门前，他的动作很急，抬手就去推门，门板被他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妇人发出一声惊叫。

火舞的手在门框上僵了一下，但还是迈了进去。白桃跟着跑过去的时候看见火舞正单手攥着小女孩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提起来，赤红的眼睛凑到她面前仔仔细细地看。小女孩被他这张妖异的脸和那双红眼睛吓得浑身一抖，“哇”的一声就哭了。妇人扑上来抢孩子，推了火舞一把才把他推开。火舞被她推得退了两步，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还抬着，眼神中带着些许困惑的神色。

裴陵川已经掠了过来，一把抓住火舞的后领将他从门里拽出去。声音压得很低：“你干什么？”火舞被他拽着后领踉跄了两步，低下头：“我……我只是想看清楚，没想吓她。”

裴陵川没有接话。他在腰间一探，灵兽袋已经解下来了，他手腕一翻，火舞化作一道红光没入袋中。他收紧袋口的系绳，把锦囊系回腰间，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停留半息。白桃站在几步外看着那枚青色锦囊挂在裴陵川腰侧晃了一下，火舞似乎心有不甘，还想再钻出来探查一二。

小女孩的哭声从门后传出来，被妇人压低了声音哄着。白桃看了看那扇紧紧关上的门，想进去说点啥，被裴陵川用眼神制止了。

第二天，队伍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庄，了解到更多情况。这几年出生的孩子大都是白发赤目背生双翅，年龄小的翅膀软塌塌地垂着，大一些的已经能扇动了。只是不知道再长大能不能直接飞起来，这样的情况最早是八九年前出现的，最大的孩子也还没有成年，但这个假设，当地人都心生恐惧、避而不谈，试想如果南山镇上空中出现飞着的人，该是多骇人的景象。

白桃在第三个村子里遇到一位年长的妇人，姓刘，是个接生婆。白桃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纳鞋底。白桃凑过去蹲在她旁边，先问了几句家常，夸她针线活好，妇人被她一口一个“婶婶”叫得舒坦了，话匣子渐渐打开。

白桃找了个空子把话头转过去：“婶婶，你肯定接生过这些怪异的孩子吧，他们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景象啊？”

妇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白桃一眼，又低头继续纳鞋底，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出生的情形，我自然是清楚的，只是村子里的事，不便告知外人。”

白桃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递了过去，笑着说：“婶婶，我们也不算外人，我们是沧澜仙境修仙的弟子，这次过来是来帮你们的。”

“仙人啊……那自然不是外人，”刘婶看了看四下无人，把银子揣到袖子里继续说：“这些孩子，不是遇到你我可不敢说。我接生了好几个，那些妇人，她们生的……不是孩子，是肉球。”

她放下鞋底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圆滚滚的，粉色的，像剥了壳的煮鸡蛋，我接生出来的就是这样的肉球。放几天，从里面裂开，小孩才爬出来。”

白桃听得头皮发麻，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试想一下那场面得多诡异啊。“那她们……不害怕吗？”

妇人看了她一眼：“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有什么好怕的。就是长得跟别人不一样罢了。”

白桃又问：“那村里人怎么看？”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针在鞋底上穿过去又拔出来，线拉得长长的。“村里人都说是被妖怪诅咒了，自己的娘不怕，外人自然是怕的，有人去庙里求了好几次符驱邪，也有人主张把孩子扔了的。但随着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大家也就没有办法了，而且这些孩子除了长得怪一点，没什么异常，身体还特别好，从小到大都不生病。”

妇人抬头看了白桃一眼：“你是仙门来的吧？我们这儿的事，你们能解决吗？如果是妖怪作祟，是不是找出来杀了就没事了？”

白桃不敢妄下断言，想了想，答复她说：“您别担心，我们来了，自然会尽全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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