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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边界》

9.寂寞边界

冯芮宁并不是个擅长道别的人。

回想起来,她人生迄今为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道别,应该是四岁那年,爷爷因病去世。

不同于大多数家庭三代同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宠着孙辈的情况,冯芮宁打小最亲近的人里,除了父母,就只有爷爷。

但爷爷一个人生活在乡下,她则是和父母一块待在靖水市的军区家属院。能和爷爷见面的次数一年到头屈指可数,大约就是中秋、春节这两个重要节日。

爷爷每回出现,必定会给她带玩具或新衣服,再要不就是自己在乡下小院里养的土鸡下的鸡蛋。

以至于在不明白爱是什么的年纪,她记住了这些,后来每每到这两个节日,都会不由想起这些独属于爷爷的关爱方式。

爷爷去世时她太小,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记得爸爸妈妈都说,爷爷只是去了没有病痛的世界。

没有病痛的世界,那应该是个快乐的世界,爷爷去那里应该很开心。

她这么想着,懵懵懂懂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告别。

第二次是六岁那年,父亲一次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

那时她刚上小学不久,是在教室上课时被母亲叫出去的。

她一直清楚记得,母亲眼里含着泪,声音颤抖着说了短短一句:“芮芮,我们去送送爸爸。”

很奇怪,母亲明明也没明说什么,她心里却有了异样的猜想。

后来母子俩被接到部队,她看见部队里的叔叔阿姨们都穿着齐整的绿军装,军帽摘下统一托在手掌上,手臂上都戴着黑布,胸前戴着白花。

她年纪是不大,但这样的场景,电视里没少见。

而再一抬眼,父亲的黑白照片被一名士兵捧着,正正就在对面。

耳边是断续的哭声和交谈,说她的父亲被洪水卷走了,连遗体也没找到。

可明明,父亲离开家才是三天前。

那时候他还认认真真和冯芮宁解释,说自己是去南方抗洪抢险,会努力帮助很多很多人,也会早点完成任务,回来陪她们母女俩过中秋。

现在人不见了,只剩一张连色彩也没有的旧照片。

最后,那张照片交到她怀里抱着,她就这么被动地、迟钝地捧着那张照片往前走。

第三次是七岁。

父亲去世不到一年的时候,母亲又在震区做志愿者时因为余震房屋垮塌而不幸遇难。

她那时候望着母亲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遗体,除了难过,心底里竟有几分见不得人的埋怨。

她不明白,父亲离开还不够,母亲为什么也要执着于去危险的地方做志愿者。

现在他们俩都是别人口中的大英雄了,她呢?

她成了孤儿。

今后该怎么办呢?

而这思绪也只是一闪而过,泪水模糊她视线,最后她甚至没能好好再看母亲一眼,没把想说的话说完。

出门时和她说,回来带她一块去游乐场的母亲,成了装在白色瓷罐里的一抔灰。

她从那时起,成了守着那张黑白照,和这个白色瓷罐,一个人待在死寂屋子里的孤儿。

三次道别,一回比一回铭心刻骨,一回比一回掏空她更多。

以至于后来再提及什么再见、回见之类的字眼,她都会迟滞。

再见是什么时候呢?

回见真的还会回见吗?

既然做不到准确给出答案,那她干脆不去说这些字眼。

思绪像随腾空的飞机越飘越远,冯芮宁最后又往窗外看一眼。

城市亮堂的光影,这会儿在视线里已经小得跟萤火虫差不多。

下回回来是哪月哪日,她自己也还不知道。

于是只在心里说:爸爸妈妈、爷爷,很快、很快我就会再回来看你们的。

-

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冯芮宁辗转回到利物浦的公寓。

短暂休息过后,她重新着手工作。

冯镜颐亦然。

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启程去了榆城。

那里的新酒店开业在即,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到能忽视的地步,所以冯治均这个董事长自是不必亲自到场,出席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冯镜颐这个总裁。

酒店正式营业在一周后,这一周的时间,冯镜颐首要处理着酒店这方的事,但集团的大小事宜他也同样不能完全撒手,每天忙得连吃饭的时间也只能临时挤,晚上更是两三点才能休息。

周六,新酒店正式营业。

流程事先彩排过不下五次,一连串相关负责人发完言,冯镜颐最后出场,以集团负责人的身份完成剪彩。

在榆城的工作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他马不停蹄又赶回淮宁,处理下一项工作。

落地没有休整时间,开了将近三小时的会议,又把堆积的文件都解决完,他终于得空喘息一下。

他立在办公室窗户边,西服外套脱下来往墙角的椅背上一搭,领带也顺手扯松了些。

右手抬起往腰间杵,白色衬衫压在五指间,泛出微微褶皱。

他凝眸望着玻璃窗外出神。

天气不好,才是六点出头,天空已是灰蒙蒙一片,太阳完全被浓云覆住。

席卷的风毫无章法从窗口钻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垂眸,视线落在腕间的手表上。

这会儿是北京时间下午18:12分,利物浦时间上午11:12分。

这个季节,那边的天气应该会比他面前看到的更差,这种气候条件下,要是拍外景的话……

“冯总。”门外一声喊打断他思绪。

他回过头,面色微冷,没露异常。

来人是他的助理邹展。

“董事长电话。”邹展把手机往冯镜颐面前递,捂住话筒,低声补充了句,“他说一直联系不上您,语气不太好。”

冯镜颐没回话,眼帘一掀,扬了下眉头示意。

电话拿到手上,他公事公办地喊了声:“董事长。”

冯治均质问:“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

“静音了。我的所有行程,您不是都知道吗?”冯镜颐不紧不慢地反问了句。

这么一问,对面的人火气瞬时更大,“冯镜颐,椿澜的事怎么没第一时间和我汇报?这就是你的办事章程?”

椿澜是筑风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最一开始靠小商品的进出口贸易起家。前几年冯镜颐正式接手后,把电商业务也在椿澜扩展起来。

这一决策,一开始包括冯治均在内的一些老员工都不同意,说椿澜的经营模式早已经成熟,渠道也稳定,没必要非得发展新的销售方式。还说电商无非就是耗时耗力,但伺候的都是一群购买力不强的人,并不能大规模获取意向客户。

最后还是冯镜颐以一己之力先斩后奏把项目接洽进来,让那些古板的老家伙尝到甜头,才终于拍板定下。

这几年电商的营业额在椿澜一直是稳步增长的,谁承想,上个月却因为一个老合作方的突然反悔,部分商品供货出了问题。

冯治均此刻质问的,不用深究也知道就是此事。

窗户边的人转过身,后腰往玻璃窗上一靠,声调懒散,并没认真作答的意思,“事情都解决了,还有什么好汇报的?”

这事是不小,但发生的第一时间他就完成最大程度的补救,后续又在一周内对接好新的供货商。

到这一步,呈现在外的问题其实已经不复存在。

剩下的,就是查出这次事件发生的原因。而这种内部问题,本身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快速解决掉。

这些,冯治均这个董事长不会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人怒意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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