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宴被杀了。

应当是被杀了。

雪昭看到他的身体被穿在树式衣架上倒挂着的模样，像肉摊上被用铁钩吊起来的兔子。

他的头颅垂吊下来，秀致而死气沉沉的眼距离他那么近，头发扫过雪昭的睫毛和鼻尖，穿过他的指缝。

他不敢检查尸体，但那确实是人类的头发。

这样一个在脑海中有过画面的人，被寄托深切希望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如此凄惨地死去，所带来的震撼程度达到恐怖而狠毒的程度。

此刻雪昭所有的希望也都化作圆月下的尸体。

胃里剧烈翻涌，雪昭踉跄着走出房门时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阿琅被撕碎，花宴被杀死。

下一个会是谁？

他的父母，小风？还是他自己？

这一下摔得很重，雪昭缓了好半天才爬起来。

他想，夏愈生比他想象得更可怕。

如果是妖怪那他是凶残的祸害，如果是鬼，那他是已然泯灭人性的厉鬼。

花宴要帮我他就杀了他，他迟早也会杀了我的……

等夏愈生不喜欢他了，一定也会杀死他的。

现在夏愈生还喜欢他，雪昭能看出来。

或许喜欢他的色相，或许喜欢他失忆时淡漠柔顺的性情，也没准是顾忌孩子。

可以后呢？

等他腻了自己的皮囊和身体，或者发现自己根本不听话之后呢？

*

是怎么从九楼回到家的，雪昭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沿着楼道一层层爬上去的，走到楼梯转角时，黑暗中一声细小的呼唤叫醒了他。

“爸爸？”

雪昭顿了下，倏然抬头。

小风独自一人站在家门口，他光着小脚踩在地上，见他回来瞬时露出惊喜的笑容，小狗一样向他跑过来。

“你怎么在这？”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小腿的孩子，雪昭警惕地看向他身后的房门，见到没人又低下头来，视线落回小风身上。

“我醒了，看到你不在，我觉得你可能出来了就来等你，”孩子扬起头，把小下巴抵在他的腿上，大眼睛澄澈明净，“你放心，我没告诉爸。”

听到后面这句，出乎雪昭意料。

他将小风抱起来，看着他丰润可爱的小脸张了张口，“为什么不告诉你爸？”

小风依恋地将脸贴在他的颈窝，甜美地小声说：“因为我害怕他，我觉得你也害怕他嘛。”

雪昭顿了下，心脏被什么戳了一下，酸楚难言。

小风在他心里一直是不懂事的小孩子，现在小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大人的异常，他选择体贴地向着雪昭。

在孩子小脸上亲了一口，雪昭将他紧紧搂抱进怀里。

夏愈生不好，至少孩子是好的。

雪昭心中酸胀感动，他哑声对孩子说：“我爱你小风。”

孩子感受到话语中的真情，小小的脸蛋怔忪了下，长久地望着他，“……我也爱你爸爸。”

雪昭抱着孩子回到了家里，将孩子放到卧室，悉心地为他换了干净的衣服。

“爸爸身上都是灰尘，把你也弄脏了。”

“爸爸我不怕，我愿意给你抱。”

小风全程都乖巧地任他摆弄，穿好了衣服他躺回床上等雪昭和他一起睡。

“爸爸，你过来……”他期待地向雪昭张开短小的手臂。

“爸爸身上很脏，不能去床上。”雪昭向他莞尔，给他把被子掖紧后去了浴室。

浴室传来水声，小风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等待着他。

水声响了很久才停下，雪昭换了身衣服湿漉漉地从里面出来，将头发擦得半干，在要离开卧室时，床上本该睡着的孩子出声问：“爸爸，你要去哪？”

他这才发现小风竟然醒着。

走到床边，雪昭用温凉的手指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脸，“我去书房找你爸有点事。”

“有什么事啊？”孩子抓住他的手，不解地问他，“他现在正在……”

说到这里，他突兀地一顿，话风一转，“你半夜出去他肯定生气，你这时候别找他。”

这短短的几句话，细品一下包含很多异常信息。

此前他说没有告诉夏愈生，那现在怎么好像很肯定他知道雪昭出去了？

这一切经不起细品。

可雪昭惊悸过度，脑海中的东西太多，并未注意。

他坐在床边，闻言视线下敛，避开了小风的目光。

他这个人气色很差，洗完澡也不红润，相反，皮肤被水泡过显出一种白蜡似的通透的惨白，此时低垂着眼，睫毛的青色的阴影落在苍白窄小的脸上，有种油尽灯枯似的衰败感。

他像蜡烛的火苗。

空寂的胸腔有种奇怪的感觉，小风渐渐握紧他的手，“爸爸，如果你也害怕他，就……”

“我不怕他，”雪昭说，他向孩子露出温情的笑，曲起右臂做出像大力士的动作，“爸爸很勇敢，会保护自己和小风。”

“我不要你保护我，爸爸……”

雪昭从卧室出去了。

他今晚偷跑出去了，连小风都发现了，夏愈生会没有发现吗？

夏愈生应该是发现了的。

他没动静，要么是装不知道，要么是在等雪昭去找他。

他要去找夏愈生。

在此之前，雪昭曾想过该怎么办，讨好他？可他不愿意卑怯地求生，他宁愿夏愈生杀了他。

可即便被杀死，雪昭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愈生究竟为什么出现，又为什么找上他？

单纯因为喜欢欺男霸女，还是跟自己有什么恩怨？

难道他真的愧对夏愈生，真的做过伤害他的事，夏愈生来找他报仇了吗？

昏暗的书房里，雪昭问他：“是你杀的花宴吗？”

夏愈生闻言没说话。

“花宴是来带我走的吗？”

这次他回答了，夏愈生轻点了下头，坦然承认，“是。”

雪昭默然了一瞬，唇抿得泛白又松开，“你到底是谁？你是妖怪吗，我真的伤害过你吗？所以……”

“不，”夏愈生摇头，他的面容浸泡在暖色的光中，还是曾经的那句话，“你只是太爱我，不小心伤害了我。”

雪昭还是问那个问题：“真的是我吗？真的不是另一个颜雪昭吗？”

夏愈生笑：“当然不是，没有平行世界，没有另一个颜雪昭，你只是你。”

“可是我并不记得。”

夏愈生摇头，全无所谓，“我记得就好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

雪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你有没有想过，爱也需要被记忆，如果我不记得过去，我不会……”

他想说我不会很爱你，但夏愈生脸上的笑意尽冷，抬手打断了他，他抬腿下床，缓缓站起身，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歪头轻声嘘了一声。

“别乱说话，我不爱听。”

雪昭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贴近自己的人。

夏愈生动作很慢，但人实在高大，笑容满面的时候是倜傥和善的，但稍微一冷就显得强势，他抬腿向前迈了两步，雪昭硬生生被他逼到墙角。

他背靠着墙，夏愈生的手臂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抵在他耳侧的墙壁上，“而且……是你自己要忘记我的，颜雪昭，别暗地里把什么事都怪到我头上，我巴不得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永远痴迷于我。”

“所以你要怎么作闹我都顺着你，我爱你嘛，给你当狗都行，但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狗也会生气，也会咬主人。”

说完，他竟然附身在雪昭耳畔汪了一声，随即弯起眼睛。

他骨相重，长得偏于成熟雅致，不是青春的长相，但双眼睑很深长，笑起来时眼睛有种漂亮感。

可雪昭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他捂着那只耳朵惊魂不定地看着夏愈生。

尽管这个人嘴里说的永远只有爱，但雪昭从他低垂的眼中分明看到他在恨自己。

他嘴里的那句忘记像是在指责自己的抛弃，或许因此他怨恨自己。

他感到脊背发凉，此刻雪昭还是搞不清状况，但他的心情越发沉重了下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夏愈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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