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
八月下旬的周日,药农忙着收叶、摊晒,组里也跟着天气赶进度。
今天他们的拍摄地点在板蓝根之乡——甘肃省张掖市民乐县。
【大青叶,第二茬采收】
制片在车上分早餐,柳三七接过豆浆盯着车窗有一下没一下吸一口。
丹霞那天之后,柳三七接连三天没再碰到谢季来。
两组车出发收工的时间总不同,她原以为同住一间旅馆,再忙也总有机会再说几句话。
结果连一句“早”也碰不上。
她昨晚抱着电脑在会议厅看采访简纲到凌晨一点,临走前角落那间谢季来常用的房间还是空的,她才发觉自己竟记得那间房空过几晚。
明明也没有特地数过。
车窗外,树影一截截往后退。
远处山脊还浸在淡蓝雾气里,近处已经见绿,田埂蜿蜒。下车才发现药田远比照片上开阔,灰绿色叶片一丛挨着一丛朝四面铺展。
摄影助理李昭野蹲在田边研究,他是资历比较浅的新人,平时话很多。
牌子上写【松鸣一号】,柳三七回想起资料里介绍“松鸣一号”是2023年国家首个获批中药材植物新品种权,源自选育菘蓝,较改良之前具有诸多优势,长相酷似甘蓝,看起来似乎确实也比普通板蓝根叶片肥美不少。
“原来板蓝根的叶子这么大。”李昭野喃喃自语。
“对,今天我们拍收叶。”柳三七把包往肩上提,“其实这植物叫菘蓝,根是板蓝根,叶子晒干就是大青叶。”
“这样,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大青叶是棵树。”
柳三七笑着摇头,“那你知道为什么板蓝根叫板蓝根,不叫板绿根吗?”
李昭野显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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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拍,柳三七站在机位后面,核对药名、记下后续字幕需要补充的内容。
药农周叔第一次面对镜头,肩背刻意绷得很直。
他田里采叶院里摊晒,两头来回跑,动作十分娴熟就是话很少,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周叔。”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上前扶住车把,低头看了眼挨着沟沿的车轮。
柳三七笔尖一顿,目光才掠过摄影师的肩膀,追到那顶帽子底下。
是谢季来的声音。
“往里挪一点吧,卸筐稳当些。”
周叔低头看看,想起前阵子轮子卡在泥里,松开手里的筐和他一起将车往里推。
车停稳,谢季来绕到另一侧伸手接过筐。
“歇会儿,这个我来。”
周叔没再客气,腾出手将压在底下的叶子拨松,边干活边搭话。
世界真奇妙,总是会安排一些意想不到的重逢,又好像每次偶遇谢季来他总能无意帮她一些忙。
听周叔说多年前头一年种药,家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筐,赶上收叶,洗衣盆、盛粮食的簸箕全得腾空。
夜里突然下雨,两口子从床上爬起,摸黑收院里的叶,能用的不能用的连桌椅都占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第二天只得蹲在门口吃早餐。
因为有熟人,周叔也不再顾着镜头,边说边把筐递给谢季来。
李导正愁素材不够生活气,现在明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李昭野说,“这段好,别停。”
柳三七闻言不自觉呼吸得更轻。
大家似乎没认出他。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早餐桌上那句“还得先解释他那些事”,下意识看向导演,还好导演还盯着屏幕,神情专注又坦白。
午饭就在周家吃。
李昭野收起机器,几个人帮着搬桌凳。
院里铺满青叶,吃饭的方桌只能往屋檐下挤,周婶端着菜穿过窄道,边走边叫人让路。
一盘土豆烧肉,一盆拌黄瓜,还有小碟清炒菘蓝嫩叶,说是从自家留着掐嫩叶的菜畦里摘的。菜碟边缘油亮,柳三七尝一口,非常鲜。
大家聊得气氛火热,谢季来这才刚走进门,组里有人问周叔是不是他儿子,长得挺帅,还打趣问婚配与否。
周叔笑着摇摇头,说几个月前车坏在路边小伙子帮了把手一来二去就熟了,这几天地里太忙叫来帮忙,特地强调管饭还给付工钱一小时二十。
谢季来坐到柳三七旁边的空位,周婶问他饭够不够,要不要再添。她用当地话催,催到一半把饭勺转向柳三七。
柳三七没听全,只捕捉到一个“肉”,以为问她菜合不合口,忙点头。
勺子已经伸进饭盆。
“她问你要不要再添一碗。”谢季来突然贴着她的右耳出声。
那声音离得太近她差点原地站起,立刻捂住碗沿。
“够了,够了,谢谢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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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旅馆餐厅只剩他们一组。
随组剪辑陈老师把电脑接上屏幕,先串今天的采叶段落,陈老师看见周叔卸筐这段把进度条拖回去。
“就是这段吧?白天摄影说这个好。”
“对。”李昭野接话。
陈老师点头,往后放没过多久忽然按住空格。
“等一下。”
制片抬眼:“怎么?”
“这人……是不是谢季来?”
会议室里死寂一般安静。
陈老师拿起手机,翻出一张旧剧照,贴着屏幕比。
剧照里的男人皮肤白些头发长些,但仔细辨别眉眼却几乎一样。
“真是他。”
制片也站到旁边。
柳三七握着笔没有作声,心里惴惴不安。
陈老师把手机扣到桌上,重新挪动鼠标。
“那这段别用正脸。前面留手,后头直接接摊晒,叔那段话往上铺。”
她竟一时跟不上这个转折。刚才还在说好,镜头一帧没变,怎么就不能用?
“等一下。”柳三七说。
陈老师转头。
“这段是导演白天让接着拍的。”
“白天不知道是他啊。”
“那现在告诉导演。”
陈老师看她一眼,“小七,不是画面不好。他现在什么情况,放进去,到时候人家说咱们找他拍纪录片,替他做宣传谁解释?”
制片没打断,这也是她在想的问题。
柳三七把笔放下。她明白,几天前的早餐桌上,自家导演也有同样的顾虑。
可那天自己什么都没说,但今天周叔同他说话时连最初那点面对镜头的拘谨都不见,上午拍摄时没人觉得这个应该避开。
既然没避开就值得留,不能因为他是谢季来就只剩下“他现在什么情况”。
“这个顾虑咱们可以一起报。”她说,“但镜头为什么值得留也得一起报。”
“咱们又不是拍他。”
“所以更该先看片子拍到什么。”
她指着周叔身旁那只筐抢着说。
“前面正式采访,叔一直在等问题。后来有了这段他跟熟人说话。
他才讲到第一年种药,讲到下雨、收叶,还有跟婶子拌嘴。我们上午最想拍的不就是这些自然的东西吗?”
陈老师皱眉,“那些话还能留,换几个空镜就行。”
“能换。
但换过以后叔是在和谁说话,为什么突然笑,为什么打开话匣,内容会损失多少至少得让导演先看过再判断。”
柳三七察觉自己太过执着,语气放软,“陈哥,我也没说一定要用他。
两版都先留着,给导演看过再定,好吗?”
陈老师看起来十分不耐烦,话里带着挤兑。
“你早就认出来了?那刚才怎么不说?”
柳三七沉默。
陈老师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精明,“还是你觉得我不够专业,连这点判断都做不了?要不你剪?”
屏幕上,日光落在谢季来帽檐,身后全是周家的青叶,像只要再按一次播放,他就会低头接过那只筐。
十点出头,导演推门进屋。
制片先把情况说明,导演边听边点开片子坐下。
“谢季来是老赵带着的小季?”
“对。”陈老师应。
“顾虑我知道,即使真想用咱们也没他的合同。”导演思忖,“让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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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一闪一闪,柳三七把电脑重新打开,提纲停在下午改过的地方,光标也一闪一闪。
她看了半晌,将一句话删掉,重新敲上,破天荒竟和原先没什么两样。
胸口像闷着一口气,说不上究竟在烦谁。
运动是发泄情绪的最佳良药,旅馆二楼尽头有间小健身房,门上贴着营业时间。
她以前路过几次,里面总没什么人,今晚门却虚掩着。
柳三七推开门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
原来谢季来坐在镜子前的训练凳上,刚将一对哑铃放下。他穿件深灰短袖,后背洇开一片深色,低头时,汗顺着颈侧没入领口。
柳三七的手搭在门把,他从镜子里缓缓抬眼。
“来锻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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