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日期变更线》
十一月临近时,天气终于有了转凉的预兆,全天劳作的空调也得到了喘息之机。
天空阴阴的,潮气孕育着的雨滴却迟迟不曾落下,只湿答答地往人身上黏。
凌游把秋季外套脱下来,宁愿受点冻,也不愿闷出一身潮气。
班主任李祺钟就在此时阴着脸走进来了。
他神色凝重地敲了敲桌子,说:“前天出走的学生找回来了。”
“前天出走的学生”指的是一个高三女生。
她半夜溜出寝室楼,从疏于管理的学校后门翻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自习,班主任发现她不在,打电话给宿管,这才从监控里发现她竟偷跑出了学校。
人找回来了不是好事吗,李祺钟怎么还一脸阴云?
“今天凌晨,她父母在江边上找到她,起了争执,她情绪失控之下摔进江里了。虽然被路人救起,但还是受了伤。”
大早上,死气沉沉的台下响起一片小小的惊叹,像一帮金鱼冒出水面吐了一圈泡泡。
李祺钟叹了口气,继续说:“今天下午最后两节课,学校要做心理辅导讲座和放松活动,晚自习可以给你们放电影。”
用学姐悲愤的出逃换来的休息,好像激动也不好不激动也不好,七班的学生们一片静默。
凌游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紧闭着嘴攥住了手指。
李祺钟年轻,难得对他们严肃一回,仿佛不太适应自己这个样子,脸上轻微地一抽动。他抹了把脸,略带疲惫地告诫:“无论平时怎么和你们强调成绩、强调高考,你们都要记住,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有压力……有压力可以来找我聊聊,对待自己的生命,请你们珍重一些。”
“——否则你们对得起自己还是对得起爸妈?当然,身边的同学也要多留意。朝夕相处的伙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有了轻生的强烈念头,居然没有人发现。再不济,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也不是拿来当摆设的……”
教导主任严厉的声音扩散在整个礼堂,从坑坑洼洼的墙面弹回来,震得人耳膜疼。
好好的开导又变成了训话,没心理问题的人听完也有了。看来教导主任着实是上年纪了,大概还奉行那套“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陈年教育方式。
凌游神色不耐,偷偷戴上耳机,打开最吵的歌单,任凭音符以震塌耳道的气势在她耳朵里跳动。她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本数学《高中必刷题》,蓝色封皮刚露出一角,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她突然觉得,在因学姐崩溃出逃而起的讲座上刷题,不是一件很冷漠的事情吗?即使她并没可能看到。
这样一想,那习题册的冷蓝色在白炽灯照耀下几乎发着漠然的金属冷光了。
凌游一个激灵,把书又塞了回去,静静摘下耳机,在主任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里想象学姐站在冷冷江风里时是什么心情。
一个站在生命边缘的人是什么心情。
思考使她敛去了所有神情,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了称不上平静的心绪,陆沿就在这时扭过头来看向她。
凌游靠在椅背上的肩膀薄薄一片,这些天来,她好像更瘦了,下巴也更尖了些,在渐凉的天气里愈发显得冷冷清清。
散会时,学生活动中心的四个入口已经站了四个穿着玩偶衣的人,正等待着和学生们举行拥抱活动。
苏圆从人群里艰辛地挤过来,要凌游陪她去找前门那只打扮成兔朱迪的“玩偶人”,和她吐槽教导主任的发言。一路聊过去,等凌游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坐在她身边的陆沿已经不知道哪去了。
凌游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点失落。
他是自己去找玩偶了吗,怎么不叫上她呢?
她好像习惯了陆沿总是等着她,习惯了无论自己在做什么,一转头他总是陪在身边的那种安心感。
但陆沿也是有他的生活、他的朋友的呀。
兔朱迪摇晃着两只长耳朵,伸手环住一个扑过去的女孩子。
苏圆哈哈笑着,推了推凌游,眼睛亮亮地说:“快去排队,等会儿轮到你的时候我给你拍照。我跟你说,这种时刻都得拍照留念,我上次看你朋友圈都没有几张照片,以后想回忆都找不到载体!”
她指尖晃荡着小巧的CCD,凌游也跟着小小地激动起来。
被兔朱迪抱住时,她转头对着苏圆的镜头露出一个微笑,心里忍不住想:
陆沿现在在抱哪个玩偶呢,身边也有人为他记录吗?
苏圆的拍照姿势比她狂放得多,凌游真不知道她哪有那么多古灵精怪的表情储备,她举着CCD,乐呵呵地对着苏圆狂拍。
“咔嚓”一声定格,正好是苏圆踮起脚去碰兔朱迪耳朵的样子。下一秒,她转过头,对着凌游满怀感情地惊叹:
“毛也太软了!”
有个活泼精力旺盛的好朋友对凌游来说是一件好事,如果今天只有她自己,肯定会目不斜视地走过每一个玩偶,径直回教室做题。
但是因为苏圆,她今天抱遍了每一个玩偶,留下了好多张照片,还跑到六楼天台拍了日落的昏黄。
凌游觉得这是她这段时间笑得最多的一天。等到她们俩去油烟街买了晚饭回来,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了。
苏圆要去教学楼楼下的文具店挑本子,凌游深知这个选择恐惧症很可能一去不复返,干脆坐在店外广场的长椅上,看天色从橙黄变成淡蓝,路灯像一颗宝珠悬在天空。
这个时间已经很临近晚自习,但李祺钟既然说了晚自习放电影,想必迟到一会儿也没关系,凌游乐得享受安安静静的校园。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小熊玩偶人突然从她视野边缘探出一颗头。
凌游被吓了一跳,穿玩偶服的人工作不应该已经结束了吗,她十几分钟前才看见兔朱迪脱了头套往教学楼走,怎么还有人在这里?
熊玩偶目标明确地朝凌游走来,她不明所以,局促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小熊艰难地歪了歪他的大脑袋,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要一个抱抱吗?”
他刻意捏着嗓子,玩偶服之下的熟悉气息却掩藏不住。
是陆沿。
凌游后仰的动作愕然定在半空,她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手:“你……你怎么穿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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