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碎玉》
“相谨,你真好。”元善水用毛茸茸的脑袋去顶他的胸口,瓮声瓮气地同他说。
梅恪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几乎没朝她红过脸,衬得她更无理取闹了。
元善水决定以后要收敛些,至少不总在他眼前乱发脾气。
她扯起梅恪的袖子熟稔地给自己擦了擦脸,布料冰凉柔软,一丝多余的针线都没有。可惜原本干净整洁的袖口,此时多了眼泪洇湿的深色痕迹。
梅恪特意等她擦完才敛起衣袖:“嘴上夸我,却又偷摸弄脏我的袖子。是不是心里还在生我的气?”
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张带着体温,熏了香的帕子,轻轻压在她的眼周,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总是将自己气得流这么多眼泪,我身上带的帕子怕是不够用了。之前我同你说过许多遍,遇到难事只管来找我,你从未记在心里是不是?”
元善水缓缓眨了眨水润的眼:“记得的。”
“你若当真记得,就不会先来找谢洵。”梅恪拉着她进了自己的院子,回头瞪了她一眼,只是眼带嗔怒,没什么震慑力,“你来找我,我从不会觉得麻烦,只会高兴你愿意信任我。我若能为你解决便最好,若不能,你我便相商着来想办法,总比你一人闷头到处撞墙来得好。再不济,我从前在外头游走的那些年,认识了不少人,总有人能出手搭一把。善水,我说的,这回你都记清楚了?”
“我就是不想你为了我弯腰舍面去求别人,不想你为难。”元善水固执道。
梅恪两眼一黑,他方才说的那些,全都白说了,他今日势必要让她记得,他梅恪才是最值得她信赖与依靠之人。
“什么面子里子,这些对于我来说,不及珍重之人的一颗眼泪来得重要。若只是舍去所谓的面子,便能让你少流一滴泪,少叹一口气,少皱一次眉头的话,那我求之不得,是我赚了。”
“你你你……”
元善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梅恪认真的脸,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整张脸红扑扑,呼吸间吐出白色热气,整个人像是被火烤熟了。
扑通扑通。
好热,心跳得好快。
都怪梅恪忽然说这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羞羞话。
“你你你什么?”梅恪捏住她的手指,往自己脸上蹭,笑着歪头看她,狭长的眼又眯成了缝,眼下两颗小痣鲜艳欲滴,他现在简直就是一只引诱少女的大狐狸。
“元善水,这回你给我记清楚了,听到没?”
元善水指尖全是他冰凉如玉的肌肤,他似乎知晓自己的优势,特意捏着她的手往眼下的那颗如血的小红痣上去摸。
“记清楚啦!也听到啦!”她斩钉截铁,眼里全是梅恪笑意盈盈的一张俊秀白皙的脸。
“下次遇事第一个找谁?”
“找你。”她毫不犹豫道。
“我是谁?”
“当然是鼎鼎有名的陇州梅家家主,梅商东家,雪泥书院从前的小夫子,显王最是器重的近臣,元善水最最喜欢的郎君——梅恪,梅相谨是也!”
梅恪满意地点头。
回过神来时,元善水已经被他牵着回了暖烘烘的里室,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菜肴,都是从前宫里的御厨亲手所做。
虽然元善水没什么背景权势,但托好友赵宜浓的福,她也曾被赵宜浓偷偷带进宫过那么一次,吃过宫宴。
可惜当时明明是妃子公主以及宫外一些贵女的宴,元善水躲在角落吃吃喝喝,并不引人注意,偏生这时皇帝领着几个皇子不请自来,里头自然还有被誉为洛京第一美的五皇子谢涟。
彼时洛京正流行从边域传来的面饰,无论男女,或金或银或玉的链子挂在面上,配上鲜艳妆容,十分耀眼好看。
因此面上挂着纱巾遮住半张脸的元善水,即使容貌再如何姝丽,此时也收敛了风华,在一群精心打扮的贵女面前,便看起来平平无奇,并不扎眼。
可五皇子谢涟不知有什么毛病,明明她已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兴许是孽缘,他一眼就直直朝她走过来。
谢涟花枝招展地冲她笑,问她姓名,问她是谁家的娘子。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无数目光直直打在她微弓着的脊背上,疑惑的,探究的,艳羡的,嫉恨的。
她微微抬眼,透过谢涟那张惹人生厌的脸,视线穿过衣香鬓影的贵女们,终于在前头看到了正与华阳长公主说了什么,然后匆匆拂开人群,焦急朝自己赶来的赵宜浓。
上首的皇帝不悦地抚掌,将赵宜浓拦了下来,不许她离席。
皇帝发话,众人的目光与重心自然转移至他身上。
元善水这才松了口气。
即使如此,谢涟依然没有跟着皇帝到前头去,而是固执地陪着元善水留在了宫宴的角落。
她垂眸,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说与谢涟听:“我是绥宁县主的同窗,从江南道来寻亲。县主可怜我在洛京无依无靠,便带我进宫散散心。”
宫里不比外头自在,一行一言都要讲规矩。元善水将自己当作宫人,低头不卑不亢。
“哦,你也是雪泥书院的学生。”谢涟呵呵笑起来,脸上的金链饰随着他面上的动作而摇晃,“当真是可惜,原本我也打算同绥宁南下求学,只是母妃舍不得我离得远,便作罢了。若非如此,你我也能有几年同窗之谊。”
那真是要多谢齐贵妃,让她有了几年的清净。
元善水原本兴奋好奇的心思被他浇灭了,恹恹地被迫应付他的搭话,精致美味的菜肴也食之无味起来,只盼望着宫宴尽快结束,她再也不想进宫了。
自那日,谢涟便认为自己与她相熟。幸好他尚未封王,未在宫外开府,只能隔三差五用蹩脚的理由出宫来寻她。
元善水那时还维持着柔弱可欺的白莲花人设,总是称病卧床,不能见人,才躲过好几次。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梅恪压着广袖为她布菜,她却举着玉著迟迟不动,两眼都快要失焦了。
元善水恍然回神,玉著悬在一盘有些眼熟的菜品上:“我之前随阿浓进宫,宫宴上就有这道菜,可惜当时五殿下要同我说话,我一口都没吃上,这回我可要多吃几口!”
“五皇子?”梅恪眉头轻挑,将她所说的那道菜放得离她更近些,“他同你说了什么,与我也说说?”
“也没什么,就是问一些寻常话,问完又自顾自说一些他在洛京的纨绔日常,烦人得很,我才不想听。”
她那么辛苦,一路颠簸地才来到洛京,结果忽然蹦出个陌生人笑意盈盈地讲述自己在洛京过得如何如何快活,这和挑衅她有什么区别。
当时她尚不知晓齐贵妃与她继母都出自齐家,而谢涟就是齐贵妃的儿子,她只知道那时她就已经对谢涟没什么好感。
更别提知晓之后了。
谢涟应该感谢自己是皇帝的儿子,且当时是在宫里头,不然元善水定然要用自己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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