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剩，符咒法器落到地上会消失。”

“包括尸体。”

沈逾白洗净残余的血腥味，将栖梧从她怀中提了出来往前一丢，往日里懒散至极，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站着绝不飞着的栖梧如今转了性一样，扑闪着翅膀飞得格外矫健。

灰绿色土壤踩上去与外界的地面并无不同，叶蓁之前就发现了它能吞噬的事实，之前的骨灰虫蚁都被一点点吞掉，如今就算是人，土壤也如常吞噬。

童话故事书里总有描述，天上下了一层雪，洁白的雪能掩去世间的一切罪恶。

如今雪从地底来，纷纷扬扬喷洒而出，落在尸体上，覆盖，包裹，吞咽。待到地面重归宁静，一束血色的花开在之前最多肉骨碎末的地方。

是之前被多人争抢的玄龄草，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任何人都能明了它的奇妙之处，虽是血色的枝叶，但它外圈都闪着一层温润绿色的光，沈逾白被烫伤的手腕，只是在光中停驻半瞬，泛红的伤口就和好如初。

光芒黯淡些许，根系更加深入土层汲取后，重又明亮起来。

食生灵血肉，饫甘餍肥，所以玄龄草才有延年益寿和滋补治愈之效。

血色的枝叶骤然变得浓黑。

叶蓁突然听不见沈逾白的任何声音，天地间似乎只留她一人。

她试探着扯下遮眼的发带看去，沈逾白持剑停在原地，紧闭双眼，神色变幻莫测。

浓黑枝叶在他的身边生长环绕，叶蓁拿稳菜刀，去砍玄龄草，妄图救沈逾白出来，但菜刀全力劈上去，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枝叶毫发无损。

叶蓁也顾不得想什么计谋了，她用拔草的诡异姿态紧紧抓着玄龄草的根系，试图凭借蛮力把它整根扯出，费劲全力后，只断了最细弱的一根。

不过两瞬，沈逾白快速通过幻境，清醒过来，他睁开眼，挥剑斩向叶蓁身后的黑雾，随即手臂收紧，扣住她的腰往反方向退。

“没事，只是个幻境。”沈逾白解释，绝口不提幻境中的凶险。

叶蓁长舒一口气。

这才意识到如今被环抱的姿态有些别扭。

她开口要说些什么，脸边有点烫，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手中紧握的玄龄草根须就直直跳入她口中，叶蓁意识开始涣散，晕过去的前一秒，她听见沈逾白的急切言语在耳边响起，像要背出一整段通关攻略。

“幻境极苦与极乐交织，毁掉一切就能回来！”

远处有大群修士持刀来抢夺，丢过来的术法在叶蓁眼前再次炸成一片烟花。

失去意识前，叶蓁脑海中信息严重过载。

一是：玄龄草都没洗，一股土腥味，吃了会不会肚子疼？

二是：果然不止她们在坐山观虎斗，密林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三是：沈逾白说的幻境，到底什么是极苦与极乐交织？

高三生活规律枯燥，叶蓁在考场上醒来。

眼前的场景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尸体，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的数学试卷写完大半，刚刚列完那道圆锥曲线题的韦达定理，代入计算，手腕处一阵酸疼，叶蓁揉了揉手，又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发现什么一切都如此陌生，刚刚写下的文字都像是上世纪的产物，什么知识都不记得，到底是椭圆还是双曲线？导数的极值点偏移是什么？极坐标方程什么时候学的？

腰腹处的阵痛格外明显，应该正在生理期，暖热血块流出，又闷又燥，叶蓁迟滞地盯着卷子发呆，在奋笔疾书的考场里格外显眼，监考老师在她附近走了几圈，像一朵凶险的向日葵盯着她转，又不耐地敲了敲她的桌面，叶蓁都无所察觉。

提示铃响，离收卷还有五分钟，叶蓁这才猛然清醒过来，把答题卡一翻面，发现还没涂单选题选项，她急得一身冷汗，浑身在抖，整个世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2B铅笔按出来笔芯又弹回去，碎屑洒成一堆灰点，因为过于紧张，手都使不上劲，不行一定要涂完，要不然真的会被全校广播点名的。

收完卷子后，她无力地瘫倒在座位上，总觉得熟悉又恍若隔世。

“下堂考什么？”

同桌的女生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你学疯了吗？”

“老张说考完周考后给我们两小时自由活动，我们要去书店看意林，你要一起吗？还是要去偷偷恋爱呢？”女生挤眉弄眼，满脸都写着八卦二字。

懵然无知的叶蓁被她们拖去书店，书店展柜里摆的满满当当，都是试卷，天利三十八套，高考必刷卷，金考卷，炎德英才大联考，金太阳联盟，她们在一堆的试卷教辅中寻找，终于找到角落里的意林求学作文素材。

靠在柜台边席地而坐，头靠着头肩靠着肩，她们享受着繁重高三生活中唯一一点空闲时光。

“今天的菜色不错诶，我要吃香菇炖鸡！”

她们提着新买的试卷在食堂排队，终于接过油腻腻的餐盘，地面上还浮着厚厚一层油脂，被踩踏得生黑，混杂着劣质消毒水和洗涤剂的味道。

叶蓁尝试着咬了一口，又吐出来。

好难吃，让她吃这个还不如让她吃沈逾白做的，叶蓁拿着勺子的手停下来，沈逾白是谁？

叶蓁挑挑拣拣，用菜汤浇在米饭上，勉强自己吃了两口。

没吃几分钟，又被同桌扯着跑回教学楼，吃饭后急速奔跑，20分钟内结束才是高三生该有的效率。

不过两个小时，试卷都被高效批改完毕，成绩单就张贴在门口，任何路过的人都能清晰看清每一人的总分，班排，校排，与上次相比浮动的多少。

叶蓁没敢看分数，趴在桌子上放空自己，只有十分钟的空闲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桌上放了瓶草莓牛奶，还有一盒三明治，贴着的便利贴没有落款，只有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几行字。

“你室友说你没吃多少，三明治热过了，牛奶没有香蕉只有草莓了，不准嫌弃，快吃！！！”

牛奶的拉环被拉开，插好吸管，又盖了张纸巾防灰，叶蓁吸了两口，过甜的味道让她蹙起眉，牙齿都发酸，她下意识计算了热量，算着算着又忘了个干净，咕噜咕噜喝了一整瓶。

晚自习要进行试卷讲解，退步超过二十分的学生都被点名起来罚站。

教室里稀稀落落站起来几个人。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鹰一样的目光扫视一圈，还未发言，谴责的眼神就已经如刀般撕扯着脆弱且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叶蓁站着，垂下头，试图用试卷遮住脸，没发出任何声音，脸边的湿润沿着脸颊滴下去，晕开了桌上笔记上抄写的解题步骤和失分点，黑色的步骤，红色的更改，蓝色的重点，都晕成一团，她连忙扯着袖口去擦，越擦越多。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你们就是被干掉的那群人。”

台上的老师在说，比拼，厮杀，竞争。

叶蓁眼前一片模糊，转头看去，已经不再是贴满横幅标语理想大学泡沫板的高三教室，附近的座位上的学生变成一堆蠕动的猩红肉块，只剩半根的指节仍旧紧紧攥着笔书写，白色蓝色的衣服都变成细碎的布条夹在肉末与碎骨中。

不对，她们学校的校服是黑色的。

同桌的女孩在桌下牵住了她的手，是炽热的，有体温的，脉搏仍旧在跳动的。

叶蓁摇摇头，眼前的一切又重归原样。

“叶蓁，你来下办公室。”

比任何声音都恐怖的一句话语，办公室中，老师拿着她的答题卡与试卷逐题分析，除了她们，别的老师都安静批改试卷，只剩下略带怒气的批评和急促敲击键盘的喀塔声。

“老师说了多少遍，就算不会写，导数求导你总会的吧，定义域都不写，怎么给你分？老师想捞都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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