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科的技术员连忙拍照。微距镜头“咔嚓”几声。周含章也用自己的手机录了视频。章飞又补了一笔水，字更清楚了一点，但也只维持了几十秒，就重新隐没在纸色里。

“字是后来写上去的。写在磨过的地方。纸面被砂纸打毛过，所以水一到，这地方吸水比周围慢，字就浮出来了。”章飞解释。

“能看出是谁写的吗？”沈幼菱问。

“不能直接。但这字极小，藏得太下。这种手法，和吴青在无面册里的藏字法一样。我怀疑写的人就是吴青。”章飞说，“如果是他，那这本《夜航杂记》一定很早就在他手上过过手。只是他不敢说。他把字藏下，等后来人水显。”

“吴青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因为他知道，有些字，早说早死。”章飞说。

沈幼菱没再问。她把照片放大，看那“何左肩高”四个字。字虽小，但结构清楚。左肩高，既是一个身体特征，也是一个指向。再结合汤济的“左肩高的人”，陈念舟的“站起来时左肩比右肩高”，所有箭头都指向何守堂。

“如果这些都能形成证据链，何守堂今天来，就不是谈话，是审讯。”沈幼菱说。

“他如果肯来，说明他准备好了。”章飞说，“但我觉得，他还会再改一版说法。”

“为什么？”

“因为他太稳了。”章飞说，“一个瞒了二十多年的人，不会因为一本书、一个旧船票、几句疯话就全撂。他今天来，很可能是想试我们的底。看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页。所以，我们不能只靠这些字。还要让续写者继续把书翻下去。翻到何守堂自己坐不住。”

“你的意思是，让书再‘多’一页？”

“不是让。”章飞说，“是我们自己来写这一页。”

沈幼菱抬眼看他：“你想设局？”

“对。旧书圈的人最信什么？信书。最怕什么？怕被书点名。”章飞说，“如果《夜航杂记》里，突然多出一页，写着‘何守堂，白鹤桥，水’。你猜他会不会再来一条新说法？”

“你这不是让续写者得逞？”

“续写者已经写了白启和陆晓舟。何守堂不会不知道。他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他判断自己不在续写者名单上。他以为自己是漏掉的那页。”章飞说，“我们要让他以为，他从来就没漏掉过。”

沈幼菱沉默了几秒：“可这是伪造证据。”

“不是证据。”章飞说，“是书。这本书本来就是被人续写过的。只要这页从头到尾都不被当成证据，只是让何守堂看见。他看见了，就一定会反应。反应，才是真正的证据。”

沈幼菱没当场答应。她让周含章先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她和章飞。

“章飞，你越来越不像个卖旧书的了。”她说。

“我早就是了。”章飞说，“从吴青死那天起，我就不是了。”

沈幼菱最终没有马上同意设局。她站在窗边，背对着章飞，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警车驶出，蓝光在她肩头一闪而过。她转过身来，说：“你先别轻举妄动。今天下午何守堂来了，我们先听他说。你说的那个‘书局’，我不点头，你别动。”

章飞没有争。他点点头，说：“好。我等你。”

离开分局后，他去了精神卫生中心。不是找汤济。他想找罗静聊聊。有些关于“书写”和“模仿”的事，他需要听一个懂心理的人怎么说。

罗静在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叠病历，窗台养着两盆绿萝。她给章飞倒了杯热水，笑着说：“你最近跑得比我还勤。”

章飞接过水，坐下，把《夜航杂记》里那些“接笔”和“水显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罗静听得很认真，不时皱一下眉。

“这很像一种‘替代性书写’。”她说，“就是一个人在极度压抑或仇恨中，会去模仿另一个人的字迹，甚至在心理上取代对方。你刚才说，续写者模仿的是死去的陆晓舟姑姑的字。但还夹着吴青藏的字。如果这些字不是同一时期写的，说明参与过这本书的，不止一个人。”

“我也这么想。”章飞说，“至少有三人动过这本书：陈广生，吴青，还有一个会装订和修复的人。陈广生是记录者，吴青是藏字的人。还有一个，是真正续写的人。这三个人，像在不同年代，各自写下一页。”

“如果把你算进去呢？”罗静看着他。

章飞一愣。

“你说这本书到了你店里，才开始‘多页’。有没有可能，续写者就在你周围。他知道你每一个动作。甚至知道你会把书翻到哪一页。这个人，可能也把你当成了书的一部分。”罗静说。

章飞没有接话。他想起白启落水前，自己刚和沈幼菱说到“白启”两个字。陆晓舟铺子着火前，他正打算再去朱家角。何守堂被书点名之前，他自己刚在白鹤见过那人。每一次，都是他前脚走，后脚事情就发生。像有人跟在他后面，把他翻过的页码，一页页变成真的。

“你觉得，我是被利用了？”章飞问。

“不一定。也可能，续写者就在你的书店里。”罗静说，“或者，他早就把某样东西，藏进了你的日常。”

章飞从医院出来，天更阴了。风里夹着极细的雨丝，像从旧纸页里抖出来的冷灰。他走在路上，把罗静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自己的书店。自己的日常。谁会动他的书？谁有他店里的钥匙？谁能在深夜把一页旧纸塞进一本已经被他收走的书里？

小满。

他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随即又压下去。小满跟了他一年多，从不多问，从不乱翻。可他确实有书店钥匙。他也确实每天比章飞更早到店。更关键的是，他最近在学装订，每天去福州路旧书铺。他完全有条件接触旧纸、旧墨。

章飞在路边站住。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小满前些天发的手语视频。视频里，小满坐在店后小桌边，用针线缝一本旧书。动作很慢，但极稳。章飞当时还夸他“手稳，像你”。

现在再想，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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