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柴》
一个月过去,伤好得差不多了,胳膊能抬,阴天下雨还酸胀。
夜里偶尔还是睡不实,青柴便学老兵的样子,凑到火堆边去,听他们磨牙。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是在夜里悄悄下的。清晨起来,垛口外的原野白得晃眼,风把雪粉卷起来,打得人脸生疼。入夜,北风如吼,驿里火塘烧得旺,十几个兵围坐着烤火,酒囊轮着转。
不知谁起的头,说起白天在雪梁上发现的那几具流民尸首——冻死的,一家五口,蜷在一起。边军给埋的尸,省得被狼吃了,或者被别的什么吃了。
有人往火里啐了一口:"里头有娃。"
没人接话。酒囊传了一圈,没人喝。柴在火里哔剥哔剥地响。
青柴想起梦里那张灰败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赵,你说……那些人,卖身行不行?朝廷的罪奴司、各家的雇契,卖身为奴,好歹有口饭。怎么年年还有人宁可死在外头、宁可提着刀当匪?"
老赵五十多岁,半张脸被日头晒得皲裂。他把酒囊放下,咧嘴一笑:
"告诉你,卖身,部族就散了。和内附的部落不一样,内附的都是民,攒够钱了还有机会互相看望。"老赵伸出一根手指,"他们不是一个人挨饿,是一帐人、一族人。头人带着全族往南来,老的少的,牛羊驮着家当。卖身?一个汉子签了卖身契,进汉家为奴,他的媳妇娃娃怎么办?在草原上,要么死,要么归了别人。他的兄弟叔伯怎么办?拆开散进汉地,十年之后,这个部族就没了,世上就没这号人了。"
"所以他们宁可抢?"
"宁可抢。"老赵点头,"而且小郎你要明白,他们不是要和大汉开战。真要打,去年秋上凑三五百骑劫郡城边市,抢了就跑,巡检司这点人够干什么的?他们不敢。他们抢的是商队,抢完就跑回雪线以北。他们知道朝廷的规矩:抢商队,是匪;打边市,那是反,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可这话又说回来,"旁边的马六插嘴,"被抢的苦主,也指着这些货养活家小……所以两边一碰上,就是死伤。没有谁对谁错,就是天太冷,饭碗太少。"
"没有对错?"火堆那头,一直不吭声的老兵忽然冷笑了一声,"卖身怎么了。我阿爷就是签了卖身契进关的,牙都被人打落两颗。两代人,我如今有田,有腰牌,领得出全须全尾的冬衣。"
老兵用棍子拨火,就差把“谁比谁金贵”挂在脸上:"散了?我们部早就散干净了。散完了,才有今天。"
老赵撇撇嘴,往火里扔了根柴:"你阿爷进关那年,身后跟着多少人?"
那老兵不言语了,拿棍子把火星子一下一下踩灭。半晌,闷声道:"……八十九口。到我这辈,姓还在的,七户。"
火堆边没人笑。柴在火里哔剥哔剥地响。
青柴裹紧了皮裘,忽然想起大泽乡:想起爹的咳嗽、娘的看契、屋前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爹娘一年到头弯腰在别人的田里,苦是真苦,可没人抢他们,也冻不着他们——大汉的腹心之地,天时再变,粮价有常平仓平着,疫病有郡县赈济顶着。
"还好。"他低声说,"还好。"
彭勇就坐在旁边,大概是懂青柴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膝盖。
那老兵翻身冲着黑暗,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话。谁也没听清。
后半夜,梆子响。
三短一长——"有人靠近,非敌"。
青柴披衣出去时,驿门已经开了半扇。从昏黄的灯下走到雪光里,眼睛刺得生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门外跪着黑压压一片人影,足有七八十口,老弱占了多半。几个汉子拄着断矛,矛头上缠着布——那是怕冻手。人群最前头,一个须发结满冰碴的老头伏在雪地里,身后缩着几个孩子,孩子的睫毛上都是霜。
风里混着一股味道:羊膻,冻透的皮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老头用生硬的汉话喊,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雪里:
"将军……降了。全族降了。求给一口热汤,给娃娃们一条活路。我们不抢了……再不抢了……"
老赵举着火把照亮了那老头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对赶来的焦伯延低声道:"巡检……这是白狼滩的孛罗部。上个月劫毡货的主儿,就有他们。不过从前没听说过抢,大概是黑狼王的匪帮,裹挟的他们。"
青柴浑身一激灵:跪在眼前这个全族,就是马六口中"实在没路走了"的那一种。
焦伯延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匪民,脸色在火光里阴晴不定——里面难保有杀过他手下将士的。
身后的兵士已经攥紧了刀柄。雪还在下,落在人群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哭——哭了就在脸上结冰碴子,只是跪。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响起来:"开仓,先给口热的。别让孩子冻死在烽驿门口,大汉丢不起这个人。老弱和青壮分开安置,不许闹事。"
上头决定已经下了,底下的大家就忙起来。
青柴领了造册的差事,登记过后,人就可以挤到帐篷里去,享受火堆和热汤。
丁口、牲畜、器物,一样样登上册——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
全族七十八口,老弱占了一半,会的营生五花八门。青柴认识的字够用,只是写到“开商队箱子的锁”之类的技能,还是艰难地简洁了一笔。
里屋,焦伯延和几个军吏、向导在低声议事,一字一句都漏进他耳朵里:
"……虽然是降户,按朝廷的老规矩,不能让他们聚着。聚着就是祸——今日聚在烽驿门口,明日就聚成第二个匪帮。可如今内地各郡也人满,天灾连年,豫州去年大水,兖州前年大旱。这些新外来的,就算打散了,也没有闲田闲地安置他们,转头就变新的流民,更可能变成新的匪,这明摆着。"
"那就只能拆。"
"拆。三条路。"军吏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册子,"单着的,愿意的通婚。咱们军中、沿线屯户、工匠户里,多的是讨不起媳妇的汉子,娶个胡女,或是胡人入赘,生了娃娃,上归化汉人籍,一起有口饭吃,做工也好找。这是虞侯早年定下的归化章程,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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