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安澎掺杂着低泣的呢喃如同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幽幽地蔓延开来,荡入她的脑海中——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会降临到我头上?”
“我好恨你们,你、你、你……还有你……”
“明明说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清净了,那这十年里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我为什么哪儿也去不了?如果死了,我为什么还这么痛苦……?!”
他的声音像某种受惊的飞鸟,越来越嘶哑,越来越高昂。直到刺破天空,化作一道凄厉而短暂的鸣叫。
汪溯感到周身发寒,她伸出手去,追随着焏的方向,摸索上官文绛的身影。可她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地板,和空无一物的墙角。
“……上官?”她轻声询问。
没有回答。
“上官?”
仍是一片安静。
汪溯抿了抿嘴唇,闭起了眼睛,而后,她听见安澎的脚步声又摇摇晃晃地走到她的身后,哭泣着问她:“你在找谁啊?”
“你把我的朋友带去哪儿了。”汪溯平静地反问。
“啊……啊,”安澎痛苦地抓住脸,“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今天这里的所有人,我都要杀掉……!”
他啜泣了一下,又咯咯笑道:“但是,除了你。你太强了,你快跟那个杀了我的混蛋一样强了,我,我拿你没办法。你走吧。”
“你把他们都带进你的域里了吗。”汪溯站起身来,回过头。
“什么是……”
安澎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汪溯抓住了头发,女人直视着他的眼睛,打开天眼,以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侵蚀了他的领域,强行将自己也带了进去!
——十年前,隍门市大饭店。
汪溯再睁开眼睛时,安澎已经消失不见。
周围仍然是明亮的大堂,人群正常来往,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这应该是在倒吊人案发之前。
她沉默地走动着,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沿着一股熟悉的焏,慢慢地走进电梯,上到了三楼。
除了水晶宫外,三楼还有两个宴会厅、一个公用休息室和一个会议厅。
正当汪溯走到会议厅门口时,忽然脚步一顿——上官文绛的焏到这里就中止了,似乎进入了门内。
但她转过头,却发现会议厅的门前赫然挂着“会议中”的深红色牌子。
“……”
汪溯不动声色地绕过人群,在电梯口再看了眼饭店的逃生布局图,而后进入最近的一间公用女卫生间,瞅准四下无人时翻窗而出,扒住窗外的铁杆,一个飞跃进入了另一边连接着会议厅的专用卫生间,打开窗户,在寂静中跳入,快速侧身躲到门后,竖起耳朵倾听会议厅内的响动。
“——我说了我跟他没关系!”一声歇斯底里的年轻男声,伴随着摔砸茶具的刺耳声音,“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没关系了!你在这里威胁我一点用都没用!”
在他的大闹之中,另一个人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用接近于冷酷的音调道:“事实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人如何看待你们。”
年轻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后两步,摔倒在座位上。他捂着脸哭了起来,抽噎着说:“可是我真的跟他没关系了……”
汪溯僵在原地。
门外,那个女人又开了口:“时代就是这样无情。它想从某一种东西上面碾过去时,就必然会产生相应的牺牲品。”
“可为什么非得是我?!”安澎似乎崩溃了,他大喊道,“你不是官很大吗?你肯定知道啊,你肯定知道我们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说不的权力不是吗?所有人!所有人都说是我傍上了他们,但根本没有一个人想了解真相,根本没有一个人在乎过我的感受!”
“你所得到的一切馈赠都是有价的。”女人回答,“难道你要说,你根本不想接受这些馈赠吗?”
“我……”安澎噎了一下,更加大声地吼道,“可我又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那个女人是叶千桦。
汪溯完全动弹不得。时隔九年再次听到妈妈的声音,她一时竟因太过突然而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冠别墅的、勐宛郊区的,都是失去了自我意识的叶千桦的残魂或力量,但此时此刻与她仅仅相隔一扇门的,却是真正曾经活生生存在过的叶局长。
母女多年,她印象中的叶千桦就总是这样一口凉凉的语调,仿佛并不在乎任何事情,顺畅而并不犹豫地说出所有无情的话语。
“……”许久之后,安澎的抽泣声小了下来,似乎冷静了一些,“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叶千桦道:“很简单。你说出他藏身的地址,我就会放你走。”
安澎的声音低了些:“可我听那个姓白的说,你们是要我的命……”
叶千桦:“那是他的想法,与我无关。”
茶杯和桌面相接,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安澎,既然你自认与他无关,这是你们彻底撇清关系的最后机会。”
沉默。
过了足足十几秒,安澎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叶局长,你刚说什么?”
“你说……那是白斌的想法,跟你没关系?”他又问,“我手里有那么多姓白的罪证,你居然,不想杀我?”
叶千桦没有回答。从那阵死寂中,汪溯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果不其然,下一秒,某个人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突兀的彩铃在会议室内回荡,欢快而又雀跃,充满了向上的活力。
叶千桦说:“我给过你机会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汪溯一脚踹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一道焏,拦住了叶千桦抬起的手臂!
“……!”叶千桦瞪着她,脸上罕见地闪过了茫然的神情,“你——”
汪溯接起了桌上的电话,打开扬声器。
那一头,白斌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叶老师,你明明说过,信任是人与人之间最宝贵的情感,为什么现在又会这样背叛我呢?”
汪溯对准收音孔,字句清晰地道:“因为你不配。”
她按掉通话,回手又一次拽住了安澎的头发——该说不说,男明星的头发保养得确实好,手感滑溜溜的——噗通一声按到了坚硬的桌面,发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响亮磕碰声。
她俯下身,凑到安澎耳边道:“原来如此,就是你害死了我妈?嘴上说着跟金主毫无关系,实际上跟姓白的蛇鼠一窝,做了局来‘测试’我妈,害得她脏了手不说,死后也不肯安分投胎?”
安澎的脸上浮现出惊恐:“什、什么,你、你是谁……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汪溯有一百种把人折磨致死的法子,她的动作是那么快、那么狠,可她的脸上却不显分毫,只有炯炯的目光,如猎鹰般盯着他。
“……汪溯?”终于,叶千桦压着声音,不敢置信地问道。
安澎已经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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