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
九十
第二天,张升太早早用过饭,端坐堂上便等来了文昌。
叩头请安毕,张文昌站到靠背椅侧,一边帮爷爷捏着肩,一边又把离家这段时间的经历复述一遍。
张万璞收拾利落,也赶到父亲屋内。张升太眯缝着眼边享受揉捏,边认真听着孙儿讲述,没许万璞插话,只给他看了坐,让丫鬟上茶。
有昨日与父亲的首次交锋,文昌讲完失踪这段时间的经历后,小心试探着对爷爷说:“孙儿觉得戚家小姐不适合,不如玉莲姑娘善解人意。”
从孙子讲述中张升太逐渐听出端倪,他的脸慢慢拉长,眉毛也竖起来。这戚帛婧可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为这婚事还亲自登门去商讨过,并言之凿凿保证婚礼会如期隆重举行。这倒好,还没责备孙儿误会试,孙儿反倒想悔婚了。
张升太清清嗓子口气毋庸置疑:“戚家丫头我看着就合适,别说那么多,下去准备吧!”已铁了心要退婚张文昌毫不畏缩,转来爷爷面前提起长衫前襟跪下,为达成目的他语气坚定地换了个说辞:“孙儿与玉莲姑娘已订下终身,是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一向言听计从的孙儿今天是怎么了?张升太强忍心中不快,将目光射向儿子万璞。张万璞一脸无辜:“儿也不知文昌这是中了什么邪。”
“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敢擅自做主?”张升太转头回来责问文昌。“孙儿与玉莲姑娘朝夕相处,已情深意笃,私定终身确有违礼数,孙儿知错,故而叩禀。”文昌答道。
张万璞站旁边,想阻止儿子继续说下去,又想劝父亲莫动气,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得要警醒犯糊涂的孙儿:“男子娶妻祖训怎么说的,你可清楚?”文昌自然知道:“‘张氏子孙只可结发一女为妻’,孙儿清楚。”“既然清楚还如此鲁莽?戚家乃开封豪门,与之结秦晋之好方才合我张家门第。莫要节外生枝理那来历不明女子,再几日就该迎娶戚家丫头过门了。”张升太搬出祖训,对孙儿下了通牒。
张文昌据理力争:“玉莲家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后来败落了,正因着祖训‘只可结发一女为妻’,孙儿才要退掉同戚家婚事,明媒正娶玉莲姑娘。”文昌连磕三个响头,不管不顾地接着道:“望爷爷和父亲成全,准许退掉与戚家婚约。”
“放肆!戚帛婧乃是大家闺秀,好多人家求之不得……”老太爷喘起了粗气,丫鬟忙上来给他捶背捋胸,屋内只剩下来尴尬的喘息声。
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老爷子动气,张万璞拉起文昌,对张升太道:“儿带文昌回屋好好开导开导。”慌忙将张文昌拽出了升太的房间。
九十一
要怎么开导?文昌连爷爷都敢顶撞了,再多头牛也难拉回来。
张万璞要儿子闭门思过,好好反省,想清楚了再来给他认错。他则返来父亲的院子,商量该如何是好。
对家中安排文昌一贯顺从,少有这么执拗的时候。婚姻大事不同于其它,从来就不止于当事二人,这牵扯到两姓家族间的各种利害纠葛,怎可由着他胡来。
这几年,张家虽陆续有女子嫁出去,可夫家要么仅为小康,要么妻妾成群,对娘家难有大的支持。如今,外人对曾经的皇家钦点御赐已不如最初那般敬畏,毕竟那是20年前的事了,仅凭皇上龙威不可能永久庇护张家。基于此,张升太极其看重长孙儿文昌与戚家的这桩联姻,张家急需补齐豪横刁顽的短板,否则,这艘诚实敦厚的大船很难在世事风浪中行稳致远。
戚家同样把这桩婚姻视为天作之合,文昌少年得志,金榜题名加官进爵应顺理成章,他家也在等着这女婿为其锦上添花猛虎增翼。
张升太父子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局面,一致认为与戚家婚约不可悔。那叫玉莲的姑娘举目无亲,无非是想攀高枝找靠山,文昌终日埋头书斋哪懂得这些世故,有女子对她好一点就吵着非她莫娶。
然而,文昌把话说这么果决,可见对那姑娘动了真心,要想让他改变主意绝非易事。一旦钻入牛角尖还真就不好劝,父子俩一筹莫展,寄希望是文昌这段时间在外野了性情,到家换回熟悉环境,多几天平复下来便能领悟家中良苦用心。
下午,束手无措的万璞在自己院里踱着步,听说文昌要过来连忙回屋坐堂上等着。
文昌进来见完礼,也不入座,直截了当就说:“家中执意要娶戚家小姐,并非为儿着想,而是贪图戚家财、势。论财力咱不如戚家,可咱们的家财都是光明正大积攒得来,而他家巧取豪夺,多是不义之财。”
张万璞已经辩不过儿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文昌却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继续说着:“论势力,戚家有官府撑腰,自然大过我家,可那叫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尽干的伤天害理之事,如与他家结下姻亲,早晚会将祸事引到我们家来。”
儿子的话不无道理,不留情面且句句切中要害,像是要把这做父亲的当众扒光一般。张万璞躲躲闪闪招架了几句后,觉得不该被儿子牵制着走,于是话锋一转:“张氏祖训,子孙只可娶一妻不许纳妾,为此家中极为慎重,千挑万选之后才有戚帛婧与你般配,怎是那乡野贫贱女子可比?”
“娶妻娶贤,门风不正的戚家女势必凶悍、刁蛮,娶之儿必定终日憋闷,家中也将受之困扰。”文昌侃侃而谈:“玉莲姑娘则不同,穷人家孩子早当家……”
“不行,戏子无情,不许再提那女子。”张万璞打断,知道说服不了儿子,再啰嗦下去怕方寸更乱,他拿出父亲的威严斩钉截铁道:“这婚决不能退!”
文昌也不退缩提高了嗓门:“为你们的盘算,误儿的终身,儿子不甘。”说完奔出房间,父子俩不欢而散。
父亲终究得听爷爷的,想来还是得在爷爷这边寻突破。
次日清晨,张文昌跪到了爷爷面前,与父亲的争论又同样与爷爷进行了一遍,针尖、麦芒一样不少,爷孙俩的对话从来没有如此尖锐过。
孙儿横竖不听劝,张升太怒气冲冲使出家法,他指向门外:“别跪我,去祠堂祖宗面前跪。”
张万璞处理完日常过来升太这边时,文昌已去祠堂罚跪了,只剩张升太在屋里余怒未消。父子俩又商量一阵也不得法,就想等外出巡店的万珅回来,看多个人能不能说得服他。
九十二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会试,四月十五放榜,张文旺名落孙山。
蔡廷衡答题成熟老道,试卷入了主考官员的眼,经磨勘官审查合格,十天前参加殿试,中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
金榜题名夺得榜眼,蔡廷衡春风得意,按律留在京城等着吏部授官。
此次会试文旺小试牛刀了却心愿,不中也谈不上有多大遗憾,他记挂着堂兄下落,请了蔡廷衡一餐酒算是道贺,之后便打道回开封。
张万珅这几日在外巡视各处的医馆、药铺,估摸着儿子该回来了,三下五除二处理完事务就往家赶。涉世未深首次会试,万珅本就不报文旺能高中的希望,倒是文昌才学一直在文旺之上,这次如能应考说不定真能进士。也不知这文昌因何耽误,现在是否到家。
刚进门,张万珅就被妻子史氏拉入自家院中,咬住耳朵给他说了文昌已经回来,是因为喜欢上个戏子,这两月跑去山西,一到家就闹着要退婚。
万珅将信将疑,止住史氏:“妇道人家说点什么不好,尽讲些捕风捉影的话。”搞得史氏满腹委屈。
撇下史氏,万珅疾步往张升太这边来,想探个究竟。进屋就见到父亲和哥哥正愁眉不展,看来史氏还真没乱说。万珅了解大概后,父子三人又开始商议起来。
不觉已过申时,大管家亲自来报,说文旺少爷回来了。三人喜出望外,暂时抛开文昌的事,让文旺赶紧过来见面。
这大管家姓史,算张万珅家史氏的一个远房堂兄,张家开始发迹后就被史氏荐来家里做事,在张家一干就20年,看着文昌、文旺这些孩子们长大,自然也十分喜爱。
史总管把文旺带进张升太屋里,便退去到祖祠,将文旺平安到家的消息告诉了正罚跪的文昌。
这史管家办事利落,深得张升太赏识,从刚来做普佣干到了总管,如今大院内各种事务均由其统办。张文昌的婚事他不敢假手别人,全是其亲力亲为带人在筹备。文昌闹着要退婚,史管家同样心急如焚,在祠堂里得了同文昌单独相处的机会,便竭尽全力进行规劝,自然也是无功而返。
在爷爷屋内文旺见完礼,说了些落第惭愧的话,三个长辈宽慰一番。文旺问起堂兄的情况来,爷爷无言以对。张万璞也是无奈,只简单说文昌这两个月是被那小戏子勾走了魂,跑去了山西,日前才回来,现正在宗祠里罚跪。
四人说着话,院门口传来史氏尖厉的嗓音:“我儿回来啦!快让为娘看看。”
听到史氏过来,张升太皱起了眉。老爷子少有如此心烦意乱的时候,万珅怕史氏口无遮拦再来添乱,便叫文旺:“先陪你娘回屋,我稍后便来。”
看着文旺出屋的背影,张升太第一次觉得,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言谈举止已不输长孙文昌。
史氏在院里冲屋内扔下一句:“爹,媳妇就不进来叨扰您了。”之后欢天喜地拉着儿子往自家院里去。
九十三
张文昌犯起了牛脾气,第二天一早给父母请完安,也不多话直奔祠堂,跪到了祖宗们的牌位前。他打算除吃饭睡觉就都跪在这里,家中没人肯讲道理了,他绝不妥协,理说不通就跪,跪到家里同意退婚为止。
母亲让文芳带了些果子,到祠堂来给文昌吃。
文昌疼爱这个小妹,教她识谱弹琴最为用心。大妹文珊和二妹、三妹已经出嫁,四妹也许了人家,就剩这个小妹还能再陪自己几年。
文昌的苦没处诉,吃着果子,就跟小妹聊起来:“倘若爹娘把五妹许给不喜欢的人,五妹要嫁不?”小妹脱口而出:“不喜欢干嘛要嫁!”
恐怕到时候由不得你咯!文昌心里想着,直了直腰,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妹粉嘟嘟的脸颊。“不要长大才好,大了就不能耍性子了。”11岁的女娃似懂非懂,这两天也听了点议论,她迷惑地问道:“哥哥不想娶戚家小姐,不就是耍性子吗?”
文旺到了祠堂,除告诉蔡廷衡中榜眼外,就是规劝堂兄该遵从家中安排,还是小妹帮他说了话:“家中怎么就不听从哥哥的喜好呢?”这让文昌多少感到些安慰。
不多会儿,万璞、万珅来祠堂,小妹眼尖看到,颠着小脚赶紧跑开,没特别许可女子是不能随便进来的。父亲和叔父对文昌又是一番说服,文昌盯着先人牌位,从老祖宗祖张仲景开始,一块块扫过,耳朵似被封住了般,一句也没听进去。
轮到文昌说话,他依旧理直气壮的要求:“退婚。”二人无奈拂袖而去,只剩文旺留下来继续开导。
下午,文昌继续到祠堂罚跪,文旺仍旧过来陪他,大管家忙完自己的事带上儿子虎功也来了祠堂。这史虎功比文昌小两岁,幼时同文昌兄弟一起在家中私塾同过学,可惜不是读书的料,早几年就开始跟着他爹在大院中打做事,上月刚成了亲,今日也被动员来现身说法规劝文昌。
张文昌心意已决,几番人劝说都没能动摇其丝毫。
晚上回屋,抬头见大院内已挂上了红灯笼,自家院子周围更拉起些红色缎带。在他外出这段时间,卧房已粉饰一新,现在正在被布置成洞房。
文昌的卧房内套一间书房,卧房这侧除了新做的雕花大床上被褥还不及换,其余的家什用具已全部更新。
房内添了不少旖旎红色,桌上叠着剪好的几个大红囍字,虽还是亮的平日用油灯,却多出插了一对龙凤红烛的烛台。门右边添了个贴囍字的梳妆台,台上支棱起一块绕着红绸条的大圆铜镜正对着床。
看来,家中对他退婚的请求不屑一顾,仍在按部就班准备着这场盛大婚礼。
卧房已生疏得不像是自己的,这用惯的铺盖也快被撤换改变模样了吧!转头看看旁边的书房,他一再强调过,任何人不得动他的书房,避免找不到书籍和文房用具,还好,这侧如常。
坐床沿揉着跪得僵硬生痛的腿、膝盖,目光掠过红烛,落在明晃晃的铜镜上,灯火跳动,映得那镜子里仿佛有鬼影飘来荡去。
拴上门,拿起油灯抱过被子,文昌索性来到书房,靠墙有一张供小憩的竹榻,把被子卷起放榻上,随手拿起本书枕在被子上翻起来。
书是读过的,翻开每一页没有生僻字句,书中内容却全然没看明白,映入眼帘的尽是潘玉莲那张无助而又娇俏的脸。
夜渐深,文昌毫无睡意,推开窗,清冽的风乘机而入,摇晃起书桌上的油灯,也换出屋内的一些浊气。天顶的月臃肿起来,钩挂不住沉重天幕,任由这藏青色幕布滑落拖垂。幕布上朗星散缀,一闪一闪地放着光,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眨着晶亮憧憬的眼睛。
原本只是不愿娶那跋扈人家女子,想要退婚,禀明父母没能获得理解,爷爷更视其为大逆不道。几天的交锋,唤醒了张文昌积压心底许久的反叛,叛逆不断升温,最终像被烧开的水彻底翻滚喷涌起来。
粮食发酵会幻化成美酒,人和事在心中发酵同样会产生奇异的变化。文昌对潘玉莲越发思念,连带着记忆都出现了偏差,分别时明明说的是“回开封禀明父母,之后便来接你”这没什么底气的话。此时已被他错记成“回开封禀明父母,之后便来娶你。”如同刻在磐石上的坚定承诺。
不知玉莲睡了没有,是否也在仰望天空,眨着星星样闪亮的眼睛。
再看空荡荡的床榻,接下来,这上面就该设下鸳鸯绣被,还会撒上花生、桂圆、莲子、红枣这些诱饵。恶妇人收敛起那打人的手蜷缩进艳红婚服里,像蜘蛛藏在枯叶下一样躲在盖头之下窥探四周,等着猎物靠近,落入这摊开的罗网之中……
终身大事做不得主,自己的诉求家人置若罔闻,院里和卧房中的一切都在逼迫自己就范,似唐僧默念着紧箍咒,那箍就套在胸口,悄无声息的越收越紧,令张文昌感受到窒息。
难道就这么屈服?不,要反击,压力越来越大,自己的行动也必须升级。
九十四
一夜无眠,吃过早饭,张文昌抱上被褥就来了祠堂。卧房已变成洞房,那这洞房谁愿入谁入,从今日起他就吃住在祠堂里了。
把被褥放墙角,张文昌在祖宗的牌位前上完香,便跪到了供桌前。他虔诚地念叨着一位位先祖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听见自己心声,明了自己心迹。
巳时,爷爷、父亲、叔父,还有另外两位叔爷爷来了祠堂,要拉文昌起身,文昌不为所动,于是尊长们围住他又开始了数落、劝说。
正起劲,史总管着急忙慌跑来,把张升太和万璞、万珅拉了出去,剩两个叔爷爷继续开导、规劝,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也是无功而返。
跪在祠堂里的张文昌哪里知道,史总管跑来是禀报戚家老爷和二少爷登门造访了。
亲家翁这会儿上门非同小可,都知道开封籍考生已全部返回,岳丈上门就是为看未来女婿的,这可如何是好?文昌此刻犟得像头牛,拉他出来准保立马就顶破天,两家人当场便可能反目成仇。
史管家大大小小的事处理过不少,再棘手的也能化险为夷,他翻转着眼珠对焦头烂额的张升太父子道:“大少爷回来本该及时登戚家拜候的,如今岳父上门女婿不可能躲着不见。”“是呀!必须见,可这个状况,怎敢让文昌出来?”父子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十万火急,容不得慢慢想办法,让文旺假扮文昌拜见这上门的岳丈,把眼前这关先过去再说。”史管家处变不惊献上一计,然后观察着三人的反应。张升太抹了下脑门上的汗,想不出更好办法,首先表示:“我看……也只能如此了。”
文旺仅比文昌小三个月,两人身形样貌相差不多,下人稍不留意都会叫错。戚家人上次见文昌已是半年以前,让文旺假冒一下应不会露出破绽。
见老爷子认可了,万璞、万珅也没其他主意,于是各怀忐忑分头去安排。
万珅来找文旺,把这火烧眉毛的事对他说了,然后道出刚刚定下的计策。文旺头摇得跟拨浪鼓,这种事情怎能儿戏,万珅一句:“那你说说看,要如何应对?”把文旺堵得哑口无言。
张升太怕万珅说服不了文旺,这个时候也跟到了文旺这边。爷爷如此焦急赶着过来,看来真是没别的法子了,唯自己能扑灭这火苗,倘若不去,小火苗定会燃成熊熊烈焰。
不忍爷爷放下身段来与自己相商,文旺把心一横道:“好,我这就去。”
张万璞则疾步去往大院正堂,稳住戚家父子,先上了茶,东拉西扯的说了些话,又让下人上些干果。
自打女儿许配给张文昌后,戚老爷就觉得这好事多磨,婚期已推延两次,眼见离五月十八不到十日了,也不见张家来人商谈迎亲之事。还听到传言有张姓考生中途失踪,他越想心越悬找过儿子来问:“你驻守京城方向路口,那些考生是否都回开封了?有没看到你妹夫?”
这戚家二少爷是个愣头青,光想着怎么牟利,还真没留意到张家兄弟过税岗。只得如实说前几日许多考生回开封,这两天只剩零星,估计妹夫混在一堆学子里自己没看见。
盼不着张家来人,宝贝女儿嘴上不好意思问,可越临近婚期越是魂不守舍,望眼欲穿地的样子看得戚老爷生痛。戚老爷从没让爱女受过一丁点儿委屈,觉着不对劲,于是叫这儿子跟着一起来了张家。
九十五
问明张文昌已经到家,该拉的家常也拉得差不多,戚二少爷实在憋不住,开口道:“我那妹夫架子也忒大了,就算是高中状元,这老丈人上门也该出来见见吧!”
如坐针毡的张万璞感觉自己是被人架到炭火上烤的栗子,热得快崩开了壳。他喉咙里腾起泡,脸红得像带血的猪肝,汗也冒了出来,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拖延着:“惭愧,犬子没考好,羞于出来见人。”说谎的时候嘴和眼从来就不一条心,张万璞答着话,目光不由自主避开戚家父子,盯着地板寻找是否有合适的地缝可以钻。
已经上了门还见不到未来女婿,加之亲家翁这表情,戚老爷疑虑更深。他挪动一下肥胖的身子说:“再几天就是成婚吉日,莫不是我那女婿……”刚说到这儿,就见门边闪进一着海蓝色丝绸长衫,身材高挑秀雅的英俊后生。
不及把“出了什么意外?”问出口,后生已跨步上来,到戚老爷面前躬身便拜:“小婿文昌拜见岳父大人。”然后侧身拱手施礼道:“见过二舅哥。”不敢想两家当场反目的情景,又没找到地缝可钻,张万璞羞愧难当都做好了一头撞死在厅堂上的准备。幸好文旺及时赶到依计解围,才为他那被压抑得不能起伏的胸膛里偷偷舒进来一口气。
戚老爷稍一愣神,认定这便是文昌,脸上堆起笑来:“千里迢迢一路辛苦,来,贤婿坐下说话。”边说边指了指下方正对戚少爷的一个座。
后生谢过,不急入座,转头吩咐下人新沏两杯茶,然后垂首对戚老爷道:“小婿本应先去府上给岳父大人请安,怎奈会试落地,心中愧疚,实在羞于见人。”端上一杯新茶,来到戚老爷身侧双手奉上:“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再端过一杯,落落大方递到戚少爷手上:“二舅哥近来可好?”
戚老爷疑虑顿消,对这后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莫要自责,贤婿乃我开封第一才子,金榜题名那是迟早的事。”说着用眼神示意儿子,让他注意点礼仪。
戚少爷瞧见,不耐烦地撇撇嘴,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
接着史总管进来,同张万璞和戚家父子商讨迎亲及婚礼上的细节。后生颔首陪坐,随时接受着戚家父子问询以及投来的审视目光。
不到半个时辰的商谈进行得很融洽,能想到的所有细节张家已全部安排妥当。戚家父子无可挑剔,心满意足便起身告辞,张万璞留他们吃饭,父子二人拱手推托:“也要回去做些准备,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于是,万璞与后生将戚家人送出大院。
回身,张万璞便瘫软到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刚才自己后背尽湿,现在黏糊糊的里衣贴在皮肉上,感觉凉意阵阵。文旺从旁庆幸道:“开始有点紧张,还好!总算没出什么岔子。”
眼前这关蒙混过去,算上当日,离大婚仅剩五天,文昌能否回心转意?
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九十六
请帖早发出去了,为大宴宾客计划50桌摆在正院里,这会儿院子已收拾洒扫停当。下人们开始安置桌椅,正堂上换了全新地毯,再8桌摆这堂上,为两家至亲和权贵准备。
披红挂彩、杀猪宰羊,整个张家大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
这场典礼的主角一直没在大院里现身,此刻,他正跪在与大院一路之隔的张氏祖祠里。祖祠是一个独立三进院落,前两进供祭祀,后一进用作私塾。
文昌娶亲是族中大事,所有人都为之忙碌。私塾先生要写喜帖、喜联,帮着整理进出礼单,一直在大院里忙碌,索性就给孩子们放了假,使得偌大的祠堂里,常常只有这大婚主角一人。
张升太发了话,一切有序安排,这孙儿就让他冷静几日,然后再亲自出面劝说。长辈们各司其职,有登门相请的,有布置远到亲友接待的,有调度戏班乐队的,有排布亲疏座次的……那两天,各样喧闹都没影响到祠堂这边的清静。
两个未出阁的妹妹偷偷来陪过文昌,张万璞尚存一线希望,差过何氏到祖祠,何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劝说儿子,可文昌已是铁石心肠,不停叩头告罪,还是一口咬死要退婚。
几个堂弟也到过祠堂,文旺还对堂兄说起了冒名顶替接待戚家父子的情形,讲到得意之处眉飞色舞变换位置模仿当时各人的神情、言语,引得众人发笑。
五月十六,吃完下人送来的午饭,张文昌开始在祠堂里踱步打发时间,这几日真是一步也没迈出祖祠。
抬头望见那块御提“医圣嫡传”匾,想着自老祖宗起,张家就不断探究各式病症的诊疗方法,积累下不计其数的医方、药方,可最难的不是用药而是在诊病。人因四季更迭,遭风、寒、暑、湿、燥、火的侵袭,稍有不慎就会得病。也常受世事困扰,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过度变化也会导致疾病。
没找准病因诊对病症,用再好的方配再好的药也是枉然。
而今,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桩好姻缘,唯自己想极力挣脱,成众矢之的。是自己一人患疾呢,还是其他人都病了?
“这是乾隆爷当年为咱们家提的。”张文昌正仰头发呆,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转头见老人家独自拄着拐进了祠堂,文昌赶紧过去将爷爷扶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以为爷爷又要开始说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为皇上诊疗眼病的事,这可是爷爷带给整个家族的荣耀,逮到机会就要宣扬。出乎意料,爷爷把文昌也拉来旁边椅子坐下,摩挲着他的手背语重心长的说:“昌儿啊!你是家中长孙,处事可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一改往日凌厉作风,爷爷用的竟是如平辈般谈心口吻,这让张文昌卸下防备心头不禁一软。“让家族长盛不衰血脉延续,是长子长孙义不容辞的责任,爷爷扛了一辈子已经没几年活头……”文昌的眼眶逐渐泛红,一股酸涩从胸腔直直涌到鼻翼:“爷爷!快别说了。”
见孙儿动容,张升太趁热打铁:“你爹也会走在前面,这个家的担子早晚会由你来挑。咱们无权无势,做些布局也是为巩固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在家族基业面前,个人娶什么妻、喜不喜欢的确不值一提,张文昌惭愧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听着爷爷说话。
迎亲、婚礼不用张升太操心,怎么说服孙儿是这几天考虑的唯一问题。他用上望、闻、问、切诊病方法,梳理文昌几个月来的经历,将心比心透彻分析文昌思绪变化,为说服饱读儒家圣贤之书的孙儿,张升太将忠、孝、仁、义揉进说辞,为这次交谈做足了准备。
“戚家丫头知书达理,娶她不算委屈你,到时,那玉莲姑娘也可以接来做个丫鬟。”张升太通情达理的做了让步。然后继续道:“夫妻是前世修的缘,开始不一定认可,同床共枕过日子,慢慢就会有默契。”这话让张文昌忆起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算缘份,那也是同潘玉莲有缘,虽没有同船渡共枕眠,却也同一车行共处一室。
与戚帛婧,则是父母命媒妁言,和自己全然无干。
如今,张家大院里似在搭一个巨大的戏台,台搭好,宾客聚齐,这戏该开场了,自己会像悬丝傀儡般被拎出来,在喧天鼓乐声中当众人演一出“喜结良缘”。想想那么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看丝线下傀儡呆滞木讷的表演,张文昌不寒而栗。
真与戚帛婧成婚,那还会是从前的自己吗?不就跟死木头刻的傀儡一样了吗?那还会有什么指望?
九十七
爷爷接下来还唠叨了许多,张文昌就没再怎么听进去,内心翻滚的是如果执意不去迎亲拜堂会是个什么局面。
那注定是洪水滔天、天下大乱、众叛亲离,所有人对自己失望至极,被恨之入骨。母亲、父亲、爷爷,亲人们都将伤心欲绝。不敢想,后果严重到不可想象。
大院里的嘈杂又加入了鼓乐班子试音,更显混乱。唢呐声音激越高亢,像一把利刀划开张文昌的耳膜,刺入颅内,“嘎、嘎”的刮着紧贴在脑子上那些闹退婚的苔藓。
难道为了家族,让所有人开怀舒心,苦果就只能自己下咽?
委屈把先前的酸涩搅拌成浓稠的液体在鼻腔中膨胀,泪被挤出眼眶,文昌扯起袖口擦了擦,然后掏出布帕想擤去酸涩的鼻涕。定睛看,是玉莲细细洗过,用体温给他烘干的那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自己贴身带着一直不舍得用。
那段奇异又令人心动的经历如早春爬上篱笆的嫩黄藤蔓,吐露茸毛幼芽,到初夏已长成青绿的叶,如今已铺陈出满满荡漾的花。想铲除,这块布帕首先就不答应,朦胧泪眼中布帕变得模糊厚重,像一颗少女痴盼的心。张文昌抑制不住,“哇”的一声仰天哭了出来。
张升太一惊,明明感觉自己的劝说起了效果,接着就该是孙儿认错悔过,接受娶亲安排,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收住了要继续说的话,怔怔的望着孙儿。
辜负了玉莲谁还会娶她?她还愿嫁给谁?
文昌把布帕塞回袖兜,先不管鼻涕,低头用袖口拭干泪。
与戚帛婧成婚,玉莲来做丫鬟,是唯一的选择吗?他抬眼,希望从爷爷脸上寻得答案。
爷爷清廋面庞同玉莲的爷爷一样,可因为自己,玉莲再也不会有爷爷了。老人抽搐脸上褶皱,努力聚焦眼神苦苦支撑,临终托孤的情形重现眼前。那不是寻常委托,是因信任将孙女终生托付给了自己,在答应老人替他做玉莲的亲人后,老人才肯咽气撒手的。
使命的种子当时就已埋下,自己浑然不觉,到现在想拔除才发现已根深蒂固。张文昌默不作声的想,不该是做丫鬟,应该给玉莲更好的归宿!
灵光乍现,一直沉默的文昌开口对爷爷道:“孙儿好好攻书考取功名,不必借戚家势力来巩固咱们家。”张文昌兴奋于自己的想法,被泪水洗净的眼里重又有了光彩,他不容驳斥,声嘶力竭喊出一句:“我要退婚,只能娶潘玉莲!”
张升太愕然,看来口干舌燥说这么多注定要前功尽弃,他愤闷的道:“潘玉莲,我看该叫潘金莲,你是被她迷了心窍。”再谈无益,气得哆哆嗦嗦的张升太甩开不要孙儿搀扶,起身最后说了句:“张家都会遭这戏子牵连。”然后跨出了宗祠门槛。
张文昌依旧躲在祠堂,天真的以为再坚持两日,迎不成亲拜不了堂,那一切不就都得推倒重来,到时候谁都不可能再忽视自己的诉求。
怎么可以在迎亲前悔婚?开封张氏有头有脸丢不起这个人,张家也担不起这个责。张升太别无选择,他启动了应变方案。
九十八
五月十七,一整天没人来祠堂打扰张文昌,但大院里吹吹打打喧闹之声一如昨日,丝毫没受他与爷爷谈话破裂的任何影响,文昌有些纳闷。
次日,天刚亮,停放在祖祠里的朱漆戗金花轿就被人抬走了,整个上午,除下人送过早饭外再没其他人来。大院那边人嘶马鸣喧哗之声更甚,应该是宾客陆续抵达,人越聚越多声如鼎沸。张文昌更加好奇,婚事主角铁定不会现身,这婚礼将如何举行?
中午的饭食由史总管的儿子史虎功送过来,三层的竹编食篮里大鱼大肉放得满满当当,足足八菜一汤还带壶酒。担心洒出汤水,年轻力壮的史虎功扭着身,提得小心翼翼,刚进宗祠大门就龇牙咧嘴的叫嚷:“好重啊!晚上得让人挑来。”
张文昌赶紧上前帮忙接下,史虎功打开篮盖,一碟一碗往外摆着菜,一边对文昌说:“大少爷,今天是大喜日子,小的来陪您喝两盅。”
张文昌心里好笑,这算哪门子喜事?耐着性子,等史虎功摆好碗筷,边吃边听他说大院那边的情形。
史虎功也不急躁,一口酒一口菜的说开了:张、戚两家的婚事筹划已久,事到临头大少爷坚决要退婚,这可愁坏了老太爷和老爷。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请那么多亲友来是看张家笑话的吧!老太爷和两位老爷实在没辙,才说动文旺少爷来娶戚家小姐,到未时就该去迎亲了。
原来如此,张文昌听完如释重负,扯下一个鸡腿刚要往嘴里送,想到不对劲,又停了下来,问史虎功:“文旺成亲,该去正院里喝他喜酒才是呀?”史虎功对答如流:“好多亲友还不知道有这变故,您现在出去非闹起误会不可。”
说的也是,文昌吃了两口又想到:“那戚家人能答应吗?”史虎功道:“他家同样骑虎难下,虽有怨气,门牙打掉还得往自个儿肚里咽,不答应能怎么办?”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文昌不再多想,两人在祠堂里推杯换盏喝起来。
平时最多二、三两,文昌想着不几日就可以去同胜镇迎娶潘玉莲,心情一放轻松就喝了小半斤。有些迷糊的时候听到唢呐领头吹出“百鸟朝凤”,之后锣鼓丝竹相随,由近及远,应该是迎亲队伍出发了。
史虎功一直陪着张文昌,连他昏昏沉沉睡着了也没离开,有下人过来收拾,史虎功交代完毕,又守回文昌临时睡的床头。
一阵喧天锣鼓和鞭炮声把文昌吵醒,祠堂内张上了灯,天井里沿屋檐也亮起圈红灯笼。史虎功伺候他起来已是酉时,说晚饭已经备好,要领文昌去旁边用饭。
中午的食还满满积在肚子里,张文昌没胃口就想说不吃,史虎功不答应,拽着他说这可是喜宴,实在吃不下酒也要喝几杯。拉到桌前,见放着比中午那只稍小的两个食篮,怕菜凉了,史虎功等文昌坐定了才往外摆,好家伙!这菜比中午还丰盛,酒也备的两个大壶。
新娘子已接到,吵醒文昌的就是迎新人进门的鼓乐和鞭炮。
满桌的菜,就两个人,能吃得了吗?张文昌想起远方的心上人,孤苦伶仃没人陪伴,更别说吃这么丰盛的珍馐美味,一桌的花费得够玉莲开销好多天。
这阵,大院那边安静下来,应该是一对新人行礼拜堂。不一会儿,持续的鼓乐、唢呐、鞭炮声再响起,应是礼成,送新人入洞房,开始宴客了。
史虎功陪着不停夹菜,不断斟酒。张文昌高兴,不单单为堂弟,自己与玉莲之间的障碍不攻自破,想着也是开心。提起筷子,嘴角上扬,招呼起史虎功要多吃些,不可浪费一桌好酒菜。
从孩提时代到同窗趣事,从主仆情义到自己新婚燕尔,还别说,这史虎功真算得上是个吃酒聊天的好搭子。张文昌憧憬着往后的日子,心里一美胃口便开,不知不觉尝遍了桌上所有菜肴,开始挑着可口的吃,酒也喝了不少。
聊到兴头上,文昌满上自己的杯还反过来给史虎功斟酒,一壶干完,开始喝第二壶。
九十九
大院那边的情形确如张文昌判断,已经拜完堂,新娘戚帛婧满身红衣凤冠霞帔,顶着盖头被送入了洞房。与她同入洞房的却只有个陪嫁丫鬟,新郎此刻留在了大院里谢客,为尊长宾朋们敬酒。
一切都在按张升太的指令顺利推进,有史总管和两个儿子参与的谋划可以说天衣无缝。万璞、万珅提前告诫好所有家人,史总管约束住全部下人,史虎功则在祖祠内稳住张文昌,并负责把他灌到酩酊大醉。晚上找准时机让演了一天新郎的文旺退场,神不知鬼不觉把文昌送入洞房,这瞒天过海的行动就算大功告成。
等文昌酒醒,生米已煮成熟饭,再不情愿也只得认命了。
张家所有人都竭尽全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也衷心希望看到这出大戏有圆满结局。文旺最为卖力,婚礼上如堂兄附体,让史氏和何氏也挑不出毛病,在热闹气氛烘托下两位母亲都差点信以为真了。
第二壶酒喝完,张文昌已醉成一滩烂泥。史虎功好不容易把他搀到小床上躺下,自己保持着清醒,尽忠职守在旁边盯着。
下人过来收拾碗筷,顺便打探清楚了这边的情况。不一会两个佣人带着马褂婚服、热水、毛巾过来,把小床上的文昌像案板上的面团一样翻转揉搓。身上衣全部脱下,用热水擦了身,里外换上簇新婚服,细心的佣人还为他重新编了辫。
此刻的张文昌怎么折腾都不会有反应,可这皮囊里装满的酒、菜刚和胃中酸液开始融合,本应进入平和舒缓的消化程序,被外界粗鲁地扰动,就闹起来脾气。在佣人扶起文昌,准备给他穿鞋时,这胃彻底造了反,把交给它处理的酒、菜原路退回,还倒贴上不少酸液。
只听文昌干呕两声,紧接着“哗啦啦”将胃中物全吐了出来,不偏不倚灌满了整双鞋子,还热腾腾漫出一滩,从量上判断连中午吃的也基本交代了出来。
这鞋是没法穿了,好在衣襟上只溅了些星点,佣人将文昌挪一边,用湿帕子擦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相互看看各自脚上的鞋,有褪色的,有打补丁的,就史虎功脚上穿的几乎全新。这是他成亲那天的新鞋,之后就没舍得穿,想着今儿个日子喜庆才又把这双鞋穿出来。刚刚大少爷吐的时候两个佣人在服侍,自己站得远,鞋上一点没被粘污,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给大少爷穿上史虎功的鞋,略松一点,不妨事。两个佣人架起张文昌就要往大院那边去,这史虎功只得在祖祠里等着佣人返回带鞋过来。
临出门,史虎功没忘嘱咐佣人:“路上小心鞋别掉了,送到记得锁门!”佣人应声而去。
史虎功理理袜子,想起书房这侧有窗户也要顶死,不能留下隐患。抬头见佣人和大少爷已没了踪影,转念又想,大少爷醉成这样,估计连揭盖头的劲都凑不足,还能翻窗逃了不成?便不再多虑,蹲坐太师椅上专心打起盹来。
一〇〇
戚帛婧入洞房一个时辰了,开始还能坐床头矜持等候,许久也不见新郎进来,就与陪嫁丫鬟聊天解闷。
丫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满以为一对新人该同入洞房,自己引小姐到床头坐好,就可以退下去,结果新郎非但没一起入洞房,反而迟迟不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戚帛婧的娘早死,戚老太爷和老爷都心疼这女孩,闺中使唤丫头、婆子戚老爷挑选好后,老太爷都还要亲自过问一遍。正因如此,嫁作新妇的风俗礼仪也由贴身的婆子传授,知道拜堂后新郎可能会应酬一下宾客,没想到会这么长时间。
龙凤红烛眼看将尽,只得又换上新的一对燃上。
丫鬟注意不把小姐的头饰弄乱,扶戚帛婧小心侧躺下来,自己则坐到靠门边的凳子上盯着,听到新郎过来再扶小姐坐起,这样,腰酸背痛的两人都好歇一歇。
张文昌几乎是被佣人悬空架着,颠得不停干呕,连着打了几个嗝,路上再被风一吹,稍稍卸了点酒劲,就觉得一嘴的怪味,还特别渴。
“水、喝水!”张文昌有气无力的叫着。
已近子时,酬送完宾客的老太爷和万璞、万珅精疲力竭,都各自回屋躺下了。他们对整个谋划成竹在胸,挑出来执行的人各个精明强干,完全可以放心,只等着第二天一对新人出来请安便是。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文旺早已隐身,不能再耽误。进到大院,两个佣人未做停留,直接就把文昌夹拽进洞房。
屋外的动静从虚掩门缝传入,洞房内主仆二人听到,丫鬟忙扶戚帛婧坐起,为她整理好衣饰盖头,然后恭顺地站到一旁。
把吵着要喝水的文昌扶凳子上坐下,一人撑着,另一人倒水让文昌喝。一碗不够再一碗,口干心烧得以缓和,文昌的头便耷拉下来。俩佣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倒水那人便领着丫鬟下去休息,另一人扶文昌慢慢挪向婚床。
张文昌眼前恍惚,全是一片喜庆红色,到床边转身一屁股坐下,佣人松手,他就仰面躺倒在了床上,头正好枕着松软舒适的新被,睡意迅速覆盖住了全身。
大功告成,佣人道了句:“少爷、少奶奶早些歇息。”退出来轻轻拉上门,拿出准备好的黄铜锁子,钩起门扇上的两个门环,蹑手蹑脚地锁死了。
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计策是史总管和老太爷、两位老爷共同商量的,在三位主子犹豫不决时,史总管笃定:“大少爷儒雅仁义,只要在洞房内过了这一夜,就算未行夫妻之礼,也会因顾及名节与少夫人相敬如宾,之后大少爷便不会再提那潘姓女子。”老太爷和两位老爷才下了决心,拍板由史总管来调度实施。
安顿好滥酒的最后几位亲友,史总管来到大少爷这边。佣人刚锁好门,他凑上前,再试了试,没问题,才踮起脚尖同这佣人一起离开。
屋内,呆坐着的戚帛婧听到身旁响起来鼾声,她挑起盖头一角看了看,佣人退出去前仅把鞋脱了,现在文昌和衣躺着,双腿悬在床沿外。
新郎进来会先揭盖头,然后说些贴心的话,再喝下交杯酒,最后一起就寝,婆子是这样说的。
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注定不同,新郎醉得不省人事,戚帛婧只好把盖头撩起搭在头顶,为将要相守一生的人宽衣。动手解开马褂盘扣,要翻动身子才脱得下衣服,还要将悬着的腿提到床上,这一推拉,打着呼噜的张文昌翻了个身。
不知是枣子还是桂圆一类的东西正好硌在肋骨位置,张文昌感到不适,停下呼噜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新郎有了动静,戚帛婧缩过手,轻推文昌后背柔声道:“相公,帛婧为你宽衣。”
有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哪儿?该不是在做梦吧!肋骨硌得难受,张文昌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眼前红彤彤一片。什么?“帛婧”女子的话本已飘走,此刻才像远方飞回的镖一样扎准他的神经,张文昌如遭电击,“腾”的一下翻身坐起。
一〇一
眼前“刷、刷、刷”闪过文旺冒名顶替接待戚家人、爷爷苦口婆心同自己谈话、史虎功殷勤劝酒等等。
身旁的戚帛婧吓了一跳,连忙搭下盖头坐正身子。
张文昌的头乱得、痛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使劲甩了甩,再环顾四周,分明就置身在被布置成洞房的自己的卧房内,这几天来的情景逐渐拼接在一起,他如梦初醒——自己中计了。
套上鞋,张文昌没有理会戚帛婧,踉跄两步来到桌前坐下,倒了满满一碗水,一口喝下。这水如醒酒汤般进了喉,无法顺畅转动的脑子像阻滞的轮槽里注入了油,逐渐润滑恢复起运转。连自己都被瞒得死死的,这女子应该也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落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真是可怜!
“相公,时候不早,该歇下了!”15岁定亲,自己就是张文昌的人,之前没机会接触了解,对夫君多是遐想、期待、神往。今日,终于被张家的八抬大轿迎进门,等来这苦盼三年的一天,郎情妾意甜蜜日子即将开启。戚帛婧有些羞怯的提示着张文昌,准备迎接生命中最美妙的春宵时刻。
张文昌此时已彻底清醒,家里为了履行婚约竟然瞒天过海,不择手段让自己做牺牲。他摇晃着起身蹒跚移步到门口,伸手拽门,双扇门中间只隙开一条小缝,门被牢牢的锁着。摆脱不了这精心布局的牢笼,不甘被操控的张文昌愤懑不以。
目光从盖头下探出,戚帛婧追踪着夫君的脚步,先到桌前有喝水的声音,再到门边有门的响动。以为是栓好了门,接下来就该到身旁揭起盖头四目相对了。戚帛婧想象着夫君俊朗的面庞,举止轻柔地靠近,然后两人肌肤相亲的情景,心中不禁砰砰乱跳起来。
然而,夫君在房中来回走动,就是不靠近前,并发出哀叹之声。戚帛婧百思不得其解,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新郎却为何忧心忡忡迟迟不予自己亲近?刚刚已鼓足勇气催促,总不能再三提醒,显得急不可待吧!
为一纸婚约,家里真是煞费苦心,自己被困房中就算不与眼前女子接触,可过了今夜所有人都会恭贺一对新人,谁会在乎婚是怎么结成的。有苦难言,估计自己也只得妥协,那岂不是辜负了远方的玉莲。
被自家花轿抬进门,虽无甚好感,洞房花烛夜里便与戚帛婧翻脸,闹着娶别的姑娘,张家必将信誉扫地,更会使这无辜女子声名狼藉。
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婚房红得像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轻易就可以将人嚼碎,张文昌胸闷,眼前天旋地转,他扶着博古架子,踉踉跄跄闪身躲进了旁边的书房。这边没点灯,少了那股猩红燥热,月光从窗缝射入,在地下刻出道淡雅清晰的银线,文昌吸到了没被扰动清凉依旧的空气。
圆月初亏原本该是个多么美好明亮的夜晚啊!自己却在这一夜同陌生女子捆绑成夫妻,今后将是怎样的生活?
张文昌移步窗前,起栓轻推,本没指望能开的窗却被推开。像是满屋月光被挤压成的那道银线,迫不及待炸裂开来,重新充斥整个房间。书桌椅亮了、书橱亮了、竹榻亮了,月光也冲进心里,让他晦暗的心中豁然开朗起来。
一屏放满书籍与少量古物的博古架隔开两个房间,先前,婚房侧的红光侵过来,书房里除了那条挤扁的银线,所有物品都模糊混沌。月光涌入将书房内的一切镀上银光,瞬时如身处月宫,婚房那边反倒显得昏黄,像红尘弥满了屋子。两边似不同世界,一侧昏沉,一侧清亮。
戚帛婧犹豫着是否该再提醒夫君歇息。而此刻,张文昌内心的罗盘已指向了推开的窗,窗外洒满银光的庭院,以及可以肆意呼吸甘醇空气的远方。
一〇二
像镜子的两面,没办法欣赏背面纹饰的同时又能照见自己的脸,不管选哪个女子都会愧对另一人。起先,锁住的卧房门让张文昌以为没得选,只有辜负玉莲了,然而百密一疏没有封死的窗户,给张文昌留出自主选择的机会。
堂弟文旺重情重义,与戚小姐拜过堂即为正式夫妻,定会对其恩爱有加。回娘家她也不会受委屈,戚家殷实,同样可保衣食无忧。
潘玉莲则不同,无依无靠生活难以为继,全镇人都知道有个新姑爷,如果辜负了她,还有哪个正经男子会娶?让这朵纯洁玉莲被迫抛头露脸,遭人玷污践踏,难道自己真能无动于衷?
望着窗外皎洁月色,张文昌做出了选择,不能在这房中过夜,事不宜迟,他迈着比先前稳健的步伐回到了卧房这侧。
所有家具虽已换新,但衣物的摆放位置几乎没变,张文昌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起来。洞房花烛夜新郎却自顾自翻找物品,戚帛婧听着声,不解的问:“相公这是要干嘛?”
张文昌没功夫搭话,找出一个包袱皮铺在书桌上,收了两套衣裳,换上玉莲为他做的那双鞋,然后打开书橱暗格取出重要文书、所有银票和攒下的散碎银钱。还准备带点书,想想自己这些书玉莲那儿几乎都有,顺手就只把案头的那整套《张氏族谱》放了进去,打好包袱,掂了掂,不算太重。
夫君来回走动、翻找,又不便一直追问,戚帛婧隐约感觉不妙,她手足无措,摸出身上的一块纯白绸帕捏在手里掩饰心慌。直等到张文昌收拾停当,转回到洞房这边,戚帛婧才听到了夫君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戚姑娘,文昌另有心仪之人,无缘与你成夫妻。”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戚帛婧一时没明白夫君的意思,她茫然问到:“什么?”“三年前,家中未顾文昌感受与你订婚,过后,我与一潘姓女子定下终生,便催促家中解除与你家的婚约。”张文昌简明扼要的说。
“夫君为何说这样话?已迎帛婧进门,已与帛婧拜堂,帛婧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娘子,不该再提那些不堪之事。”既已成婚,接下来就该好好过日子,之前互不了解,导致夫君有他念,只要往后多用心思,夫君一定会喜爱上自己,戚帛婧对此有信心。
果然,这女子对偷梁换柱的婚礼全然不知,说出真相对她定会是不小的打击。张文昌心意已决,也只有尽量说得委婉些:“文昌整日都在祖祠里躲避婚礼,家人骗说已改由堂弟文旺来迎娶戚姑娘了,派人来祠堂灌我酒,趁文昌酒醉才被送入这洞房来。”说到这儿,文昌停下看了看顶着盖头的戚帛婧。
戚帛婧呆若木鸡,除了双手指尖使劲绕动的那块白色绸布特别刺眼外,没看到其他变化。于是,张文昌垂目,盯着戚帛婧露出裙摆的小脚接着道:“去府上迎娶戚姑娘,并与姑娘拜堂的应该都是我那堂弟张文旺。”
怎么会这样?倾慕的才俊、向往的日子、期盼的新婚夜顷刻间沦为笑话。历经三年,用自己全部憧憬织成的梦,如呕心沥血烧结的精美瓷器,还不及欣赏其华丽它就从高处无情跌落,哗啦啦稀碎一地。
戚帛婧听完眼前一黑,晃了晃才努力坐稳没有倒下。
毕竟与张文昌已经身处洞房了,那些有损名节的事天亮后再不要提起,成了一家人就一起往前看,她愿意一片片拾起地上碎片,来日方长总可以把它粘合成顺心的样子。
一〇三
“戚姑娘与我堂弟好好过,文昌就此作别!”张文昌拱手深施一礼,然后转身进书房,将椅子移到窗边,斜肩背起了包袱。
张文昌的话没留一点余地,行动更是果绝,戚帛婧彻底跌入了深谷,她六神无主慌乱冲书房方向喊道:“夫君都不揭下盖头,看看帛婧吗?”张文昌心有所向,此刻已站上椅子,对戚帛婧的挽留他无动于衷:“不必了,姑娘多保重。”说完转身跨步,跳到了窗外。
希望成泡影破灭,满心期待等来的却是如此结局,戚帛婧的泪无助的滴到了白色绸帕上,泪珠默默滚动两圈便全部没入帕中,留下清晰水迹。帕子是带入洞房的唯一随身物,是婆子特意为她准备,交代就寝前务必要垫在身下的。原本备来证明自己婚前贞洁,将清白之身交予夫君,并会因落红显贵之物,而今只能浸透自己的泪水。
向往的明媚光景原来竟是一团无情烈火,自己心心念念苦苦奔赴,最终却是扑入火中的那只飞蛾。
戚帛婧绞着手中的白色绸帕觉得无比讥讽,自幼没了娘,成婚没了夫,老天为何如此编排自己的命数?她滴泪无声,想这几年苦读诗书研习音律,生怕不能与张文昌般配,攀着能与其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大家闺秀知书识礼,貌美如花碧玉无瑕,引以为傲的一切那负心人竟不屑一顾弃如敝履。绸帕没等来落红,心早已淌出血来,恨不能将帕子塞入腹中,拭干心头渗出的汩汩殷红。
森森大院万籁俱寂,张文昌脚步同心情一样轻松,径直走到后院门也没碰上一个人,估计巡夜家丁在婚宴上也尽兴喝多了酒,正呼呼大睡着。看家的大黄狗,不知何时从黑暗中钻出来,摇着尾伴到文昌左右。
白日里黄狗被鞭炮炸响吓破了胆,远远躲到后院柴房,这会儿听到动静跑出来,见是少主人就一路跟随。深更半夜少主开了院门,黄狗不解,头左右歪歪盯着主人看,嘴里呜咽两声,仿佛在问:“这大半夜的,主子是要去哪儿?”
张文昌雀跃而出翩然而去,任由黄狗在院内呜呜低吼。
空欢喜一场,戚帛婧失魂落魄,没有任何地方愧对张家,盼来的怎就只剩孤独垂泪?天明如何面对众人?往后的日子要怎样继续?失望、屈辱、懊恼、悔恨……自己素来要强,怎可以遭如此戏弄欺侮?
进了这个门就算张家人,此时,满腔悲愤的戚帛婧也做出了她的选择——就是死也要做张家鬼。她取开盖头擦干泪,绝望的把那块充满期待的绸帕平铺到婚床上。再扯下布置在雕花大床架上的红色缎带,站床上把缎带穿过外挑卷棚顶处横梁位置,打上个死结。
枯坐良久,书房侧似有风飘来,一支蜡烛灭了,另一支烛的火苗无力地吮吸着仅剩的一点点红蜡,苟延残喘疲惫地抖动着越来越弱的身形。
红光最终被幽暗吞没,洞房里变得阴森,戚帛婧估摸下时间,应该过了丑时。借助反射的月光,整理好凤冠霞帔,她依旧顶上血色盖头,在新婚夜、在本应承鱼水之欢的床榻上与世作别,去一个虚幻世间做新娘了。
一〇四
张文昌如笼中鸟般跳出婚房,殊不知,在逃离张家大院那一刻也就踏上了回归张氏家族的漫漫长路。
怕家人追赶他连夜奔走,天亮更是租车雇马一路兼程,半月后,张文昌到同胜镇,与望眼欲穿的潘玉莲团聚。这年十月,二人在乡邻的祝福声中正式拜堂结为夫妻。
张文昌用家中空房办起镇上第一间学堂,孩子们有了读书去处。玉莲则缝缝补补做些家务,日子虽不富裕过得却也温馨。
一切似乎走上了正轨,张文昌开始考虑要不要与家中联系。之前只说潘玉莲家在山西五台,并没有说清楚是五台山还是五台县,更没说到同胜镇这么具体。自己不辞而别,家中该不会上五台山或去五台县找过了吧?
与潘玉莲过起小日子整一年,再被家中找到或将玉莲带回,估计家里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可一个叛逆的不孝子又怎能恬不知耻坦然回去?只有惜时攻书,待下次会试金榜题名才有脸衣锦还乡。
想到金榜题名,张文昌忆起同科举子蔡廷衡,文旺说他高中榜眼,结果自己那段时间事情既多又乱,都忘了向其道贺,于是提笔补写了贺信,不知蔡廷衡在何处任职为官,信便寄往了他杭州府仁和县的家中。
信里主要恭贺蔡廷衡高中,也说了自己在定州与其分别后这一年多与潘玉莲的经历,捎带讲了从家中逃婚的缘由,表露无颜面对家人,只有科举高中方能挽回的意思。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张文昌错过的这一场戊戌科会试,蔡廷衡出类拔萃被万里挑一参与殿试,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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