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第十九章皮亚琴察搬家日记
1994年5月8日,意乙联赛倒数第二轮。维罗纳客场对阵菲德利斯·安德里亚,那是一个位于意大利南部普利亚大区的小城。
这座小城的球场本就规模不大,当天看台上坐满也拢共不到八千名观众,放眼望去满眼都是主队的队服颜色,绝大多数都是赶来为自家球队助威的本地球迷。远道而来的维罗纳客场球迷被安排在看台最偏僻角落的一小块区域,稀稀拉拉分散开,加起来也只有几十个人。
维罗纳这个赛季早早锁定了中游排名,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拼死争取的目标,升级无望,降级无忧,整支球队都处于无欲无求状态。但菲利普依旧拿到了首发名额,并且打满了全场九十分钟,还打进了两粒进球。
第一个球在第12分钟,卡瓦利右路传中,他在前点抢到位置,头球破门。第二个球在第44分钟,接队友直塞后,在禁区弧顶推射远角得手。两个进球都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但下半场安德里亚连追两球,最终扳平了比分。
菲利普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看着对方球员在主场球迷面前鼓掌致意。他的第12个和第13个意乙进球,就这样留在了赛季末的统计表里。
终场哨响之后,维罗纳全队没有专门组织活动庆祝那两个进球——一场平局本来就不值得庆祝,更何况这个赛季马上就要结束,菲利普不会再穿这件球衣了。
每个人只是走过来把菲利普拥进怀里,和他共享那一秒进球的喜悦,不多说什么。
菲利普把戴了整场的临时队长袖标摘下来还给主教练穆蒂先生,之后在客队球迷区下方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朝着那几十个跟着球队坐了一夜火车赶到普利亚的客场球迷,重重地拍了两下手致意。
回到更衣室后,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脱下球鞋,放进行李箱。那双鞋他穿了一整个赛季,钉鞋都有地方的纹路磨了。
他随身的行李早在出发来客场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U21国家队的奖牌被他仔细装在丝绒袋子里,放进了背包最内层。那枚小小的金球他早就穿了绳子系在脖子上,一直贴着胸口的皮肤,从来没摘下来过。第一次职业生涯完成帽子戏法的比赛用球被他塞在行李箱最角落,球里的气早就漏光了,但没舍得扔。
回到维罗纳之后,他继续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收拾租住的公寓。
房东是一位退休的中学老师,就住在公寓楼上,每次收房租都要拉着菲利普聊十分钟足球。退租那天房东太太说:“以后去了皮亚琴察,要是回维罗纳就上来喝杯咖啡。”他认真点了点头,还让茱莉亚给他们合影留念。
菲利普把他所有东西都摊在公寓的地板上,才发现全部家当加起来也装不满两个纸箱。几个赛季漂泊下来,他的生活简单得惊人:几件换洗衣物和训练服、几双球鞋、日常的洗漱用品、那本翻得卷边烂页的《高中数学全册》、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一个装满照片和信件的旧铁盒。
他蹲在那堆整理好的东西前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茱莉亚的行李比他多得多。她在维罗纳待了将近四年,虽然大部分时间住在自己家,但菲利普的公寓里也存放了不少她的东西:可爱的毛绒玩偶、攒了半架子的书、相机、几个养着花的陶盆,还有一箱子她妈妈从罗马寄来的烘焙模具。
搬家整整花了两天,那两天天气都格外好,澄澈的蓝天像被干净的水洗过一遍,没有一点杂云。
他们开着车一共跑了两个来回。从维罗纳到皮亚琴察,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一个来回刚好三个小时。
第一趟搬大件,第二趟搬零碎。
第二趟跑完,菲利普把车停在皮亚琴察新公寓楼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你累吗?”茱莉亚侧过头问他。
“还行。”
“你眼睛下面都出来黑眼圈了。”
“你也一样。”
“那我们今天不收拾了,留到明天再说吧。”
两个人就干脆挤在新公寓还空着的地板上坐着,周围全是没拆开的纸箱。那盆茱莉亚一直养着的花也搬过来了,就摆在阳台的栏杆边上。
窗外的皮亚琴察正慢慢入夏,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全部舒展开,浓绿的一大片,在风里晃着。
周围全是没整理的乱糟糟的杂物,但挤在中间的两具年轻的身体靠得无限近,没有人说太热了,心里面充盈着静谧的甜蜜。
“我去学驾照吧。”过了很久,回过神的茱莉亚忽然开口说。
“你不是怕开车吗?”
“是怕,但我看你今天跑了两个来回累成这样,觉得我应该学会。以后你训练累了,我可以帮你开车。”
“那也等你成年再说。”
“我马上就十八了啊。”
“那等你过完生日再说。我下赛季要是能带皮亚琴察冲甲成功,会有一笔不错的奖金。到时候你考到驾照,我就给你买一辆新车,颜色你选。”
茱莉亚抬眼看着他,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伸得很长。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盘算了很久、而且板上钉钉的事。
“我们不用省着点过日子攒钱吗?”茱莉亚忍不住问。
“我只是算不上像阔佬那样大富大贵,但养你完全没问题。”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卡不用节约。”
“你这么有底气,是不是还有别的卡,背着我藏起来了?”
“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他笑着把手举起来做发誓状,“我对投资不感兴趣,但也不是看不懂数字的白痴,也不是把钱藏起来自己花的小气的坏男人,你永远可以随便花我所有的钱。”
“那我这周就把你卡里的钱全花光光。”
“那你先试试能不能一个周末就花完。”
她最后当然没花光,只是去超市买了两个人的日常用品,拿着小票回来一条一条念给菲利普听,看着他无奈又纵容的笑,自己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赛季末留在维罗纳的最后几周,两个人各自住在家里,但各自的房间都空得像只住过临时旅客。
茱莉亚的衣柜里只剩下两套换洗衣服,一套穿在身上,另一套不是在洗衣机就是在阳台里。
贝利尼先生有天早上注意到她连着两天穿同一件毛衣出门,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衣服呢?最近怎么总是穿同一套?”
“我现在家里就两套换洗衣服,”茱莉亚摆摆手说,“一件脏了没洗,一件洗了没干,我只能穿脏了没洗的,总不能冻着感冒吧。”
贝利尼先生沉默了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当天晚上他就悄无声息给茱莉亚的衣柜里添了几套新衣服。
菲利普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更衣室的储物柜里只剩一套训练服和一双球鞋,其他东西全都提前搬走了。卡瓦利有一天打开他的柜子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是准备要去流浪吗?”
“我在搬家啊。”
“你都搬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搬完?”
“我本来就只有两套训练服,一套穿在身上,一套在洗衣机里。”
“你连双备用球鞋都没有。”
“球鞋我天天背在包里。”
卡瓦利翻了个白眼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旁边的马蒂亚说:“他这是在扮演吉普赛流浪者呢。”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贝利尼先生一个人来了一趟皮亚琴察。
他没有提前告诉茱莉亚,直接约了菲利普见面。两个男人一起去了皮亚琴察高中,和学校的负责老师见了一面,讨论茱莉亚转学过来的相关事宜。意大利高中转学需要办理正式手续,包括原学校开出的成绩单和转学证明,新学校还要审核茱莉亚之前修得的学分。如果两边课程设置差异比较大,可能需要参加补充考试。
贝利尼先生以监护人的身份递交了所有材料,菲利普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茱莉亚的学习情况。
“我们需要确认她能不能跟上这边的教学进度,可以安排一次入学评估,放在九月开学之前进行。”
贝利尼先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老师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评估的范围是哪些内容?”
老师把需要考核的内容一项一项列出来,菲利普听完立刻开口:“暑假我可以帮她复习备考。”
从学校出来之后,贝利尼先生在菲利普租的新公寓里坐了一会儿。他扫了一眼卧室里摆放好的双人床,又看了看阳台上茱莉亚早就搬过来的那盆花,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喝了一杯白开水,贝利尼先生就站起来说:“我回去了。她的事你多帮着看着点。她要是跟不上进度,你可别直接替她做作业。”
“我肯定不会的。”我会教她做作业的。
菲利普把他送到楼下,看着贝利尼先生开车离开才转身上楼。
这件事两个人都没告诉茱莉亚。她那个周末在维罗纳有拍摄工作,回来的时候只看到菲利普在厨房里煮意面,一点异常都没看出来。
维罗纳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主场对阵巴勒莫。
菲利普没有取得进球。
终场哨响之后,他在南看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幅曾经挂在看台上的狐狸TIFO已经被取下来,在看台角落卷成了一团。他走过去,弯腰把露出来的横幅一角轻轻压平。
此时看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朝看台第二排看了一眼——她今天不在,她的学期还没结束,这个时候正在学校上课。
正式搬家是在茱莉亚结束维罗纳的学期之后。
那天是周六,天气格外晴朗。菲利普开车,茱莉亚坐在副驾驶,后排和后备箱都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新家具的箱子。他们早上八点从维罗纳出发,到皮亚琴察已经快中午了。
她坐在新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景——面包店老板正把一筐刚烤好的面包搬到门口的展示架子上。她下楼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牛角包和一壶现磨咖啡,两个人就坐在地板上,还分吃了一份从路边店里买来的披萨。
下午茱莉亚去了一趟花市,回来的时候推着手推车装了七八个盆栽——两盆绿萝,一盆叫不上名字的开花植物,三盆开得娇俏的小雏菊,还有两盆可入菜的香草。她把这些盆栽依次摆在阳台上、客厅的窗台上、卧室的床头柜上,摆到最后还剩一盆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一直在纠结。
菲利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整个不大的公寓居然变成了一片微型小花园,忍不住调侃:“你这是准备在家里开植物园吗?”
“这样好看啊。”
“我那头床头柜都被你占了。”
“那本来就是公共区域啊,反正你也从来不用那个柜子。”
“我怎么不用?”
“你天天都睡在我这边,你什么时候用过你自己那头的床头柜啊?”
菲利普无奈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茱莉亚说得对,他在床上基本都挨着她待在她那一侧,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只放过闹钟和一杯睡前喝的水,确实很少用。
“米妮,那是因为我要搂着你睡觉。”
“所以那个柜子归我用了。”
菲利普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皮亚琴察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花盆的边缘,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鲜嫩的叶子。
“这是什么品种?”
“不知道。”她说,“花市老板说这个很好养活,不用经常打理。”
“那就好。”
菲利普走过去,把最后一盆小雏菊摆在了阳台角落空出来的位置,然后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客厅暖融融的阳光下,手里拿着一盆刚浇完水的绿萝,头发随便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身上穿的还是他那件洗得软乎乎的旧T恤。
他在那个瞬间忽然觉得,这间不大的公寓,已经比他过去在各个租借俱乐部住过的任何一间住所,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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