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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第一要义》

44. 第4章 皈依

赵青月比赵青阳大三岁,失踪的时候才八岁,在泽定二小读二年级。

泽定的雨季总是格外漫长格外熬人,早上赵青月穿上她的蓝色水筒鞋,由爸爸开车送她去学校。

家里忙的时候,她自己拿一块钱去公交站,坐五个站到学校,放学后再自己坐回来。

那天下午暴雨如瀑,赵立江还在外面送货,李晓群拉了卷帘门,穿着雨衣拿着雨伞准备去把孩子们一个个接回家,中途接到幼儿园打来的电话,说赵青阳和同学打架把头打破了,让她赶紧去一趟。

公交车恰好到站,她着急忙慌撤身而去。那时她不知道,她再也接不到女儿了。

在浑浑噩噩没头没脑地到处找人、报警、张贴启示后,她一无所获地坐在赵青月的房间里,抱着女儿的枕头哭了一晚又一晚。

亲朋好友她不见,赵立江和赵青阳她也不见,除了月月的消息,她什么都不想听。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会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的乖女儿,是她的……另一种可能和希望。

尚且年幼的赵青阳自从姐姐失踪后,便在家里越发沉默的气氛中变得谨小慎微、学会察言观色。半夜他从房间里出来喝水,枯坐在沙发上的李晓群会吝啬地瞥他一眼,似是不满有人打扰她的伤心,又像是……怨恨他的出现。

她怎么能不怨?

她怨那天过分瓢泼的大雨,怨彼时彼刻还在送货的赵立江,怨在学校和同学打架的赵青阳,怨……最怨那一刻拔腿而去的自己。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必读什么书?她听着这样的偏颇长大,哽着一口气摔出家门,远嫁到隔壁县里的赵家……明明都出发去接青月了,为什么一通电话就能让她回去?

是不是在她心里,阳阳还是比青月重要?

如果那天她坐上那辆公交,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一定是犯了错,才会被这样惩罚……

都是她的错。

在不断自证的逻辑里,李晓群怀抱着不得解脱的痛苦,在一个阳光静好的午后,躺在女儿的床上服毒自杀了。

幸运的是,那天赵青阳逃课回家,及时把她送进了医院,不幸的是,她因此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听力,并在好一段时间里无法开口说话。

她住院的那段时间,赵青阳总是战战兢兢地跟她说话、向她保证,赵立江一个人两头跑,就算到了出院的日子,也不敢把人接回家,生怕一个看不住……

“这么过不是个办法,没得意思,”赵立江颓然坐在病床边,拍拍床边的栏杆,“我把大姐他们请过来帮到看店和阳阳,我们开车出去找,找到哪头算哪头,你不要半死不活的,快点好……”

那是一种全然未知的生活,终日奔走在不确定的道路上,受尽人们各异的眼光,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期望与失望……但和心灰意冷的死比起来,实在是内容丰富,好受得多。

自杀未遂的李晓群头一次正眼看他,她下颌抖动,皱着眼咧开嘴哭了……终于有了正常人的样子。

家里送货的小货车卸掉几块固定货物的板子,夫妻俩拉起横幅,赵青月的照片被放大在上面——小女孩瘸着门牙,眉毛被齐刘海盖住,仰头对镜头比了个“耶”。

李晓群看着女儿的笑脸抹了抹眼泪,转身望向扒着门框的赵青阳。

他的头发许久没人理过,身上穿的背心不知在哪里扯了个口子。拇指钻进那道口子里越扯越大,他心惊胆战地看着家里的货车改头换面,想说什么,又死死咬着上唇不愿说。

她半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把他长长的头发拨到一边,亲亲他的额头,凑在他耳边努力用气音说:“爸妈去找姐姐,你乖乖的……好不好?”

“你们不要我了是吗?”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姐姐丢了,你们也要把我丢掉……”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擦擦他的眼泪,只当他童言无忌,不管他能不能听清,自言自语道:“哎,你还小,你不懂,乖乖读书,很快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孩子们什么都不懂,孩子只能承受。当小孩真是世界上最委屈的事情了。

父母离开以后,只有逢年过节需要应付的亲戚们来到家里,正式住了下来。

大姨和姨夫在镇上经营一家供销社勉强糊口,第二个孩子和赵青阳差不多大,还有个大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夫妻俩打算再要个三胎,给家里冲冲喜。

两人早年也出去看过,算是见过点世面。这点世面不见还好,一见便化成了针尖大的心眼,专用来假模假样地贬损自己夸赞别人,在自怜自哀中达到高潮。

赵青阳不喜欢这两口子,每年回老家都要听他们尖着嗓子说长道短,好听的字眼经他们嘴里一滚,飘出来就成腥臊味。

“这衣柜是专门找人打的吧?”大姨敲敲衣柜上的玻璃,拉开衣柜摸来摸去,问她男人:“这木头用的啥子哦,摸到好舒服,哎有钱人就是不一样,真会享受。”

两人翻翻找找,把别人送的青瓷茶具拿出来,大姨父揭开盖碗磕了两下,也不知道真懂假懂:“哟,这声音脆得很,好东西好东西,你妹儿比你强,嫁得好很!”

大姨嗔他一眼,捏着瓷杯撇嘴道:“怪不得喽,我要是过上这种好日子,回家也摆张脸给你们看!”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起来,和赵青阳一般大的孩子闯进赵青月的房间,在铺好的床单上蹦蹦跳跳。

赵青阳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的玩具,怒不可遏地跟进去,“你给我下来!这是我姐的房间!”

男孩蹦得欢快,语调欢快:“你姐又不在了,这床还不是给我睡?”

赵青阳气得汗毛竖立,扯着床单要把他摔下来,他也不是省油的灯,避开扯拽的那头,从一边跳下床来。

“那是我姐的东西,你不准摸!”

“我摸两下怎么了,又不是你的!”

外面的夫妻俩听到动静,大喊道:“瑞瑞啊,莫惹你弟弟,我们吃的住的都是人家嘞,人家是小少爷,你不是。”

李梓瑞一听,心里更火大了,在赵青阳咬牙切齿的虎视眈眈下,当着他的面打掉了门架上的玩偶,大骂道:“狗日的!”

赵青阳扑上去和他缠斗起来,掐着他的脖子抽他耳光:“你才是狗日的!狗日的!”

大姨冲上前去把儿子拽出来,趁乱还被赵青阳抽了下手臂,“哎!你怎么能打人!”

“还打,还打!”大姨夫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他气得疯了,攻势不减地乱扑乱打。

“你来劲了不是,爹妈不晓得管是不,啊?”

赵青阳掐着他的手臂怒瞪他:“不要你们管,滚出去!滚出我家!!!”

“你爹妈不教,我替他们教!”大姨夫左右开弓给了他两耳光,打得他耳鸣不断,声音时远时近地灌进来。

大姨把儿子拉到身后,尖尖的指甲戳在他额头上:“小青阳,你搞搞清楚,是你爹妈求我们来的,不是我们求到要来的,你爹妈不在,我们就是你爹妈,还不快给你表哥道歉?”

赵青阳擦了把眼泪使劲扯出自己的衣领,后退几步瞪着他们,不服气地“呸”了一声扭头跑下楼。

他抱起猫窝里四个月大的熙熙,逃出了空空如也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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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比人长得快多了,要不了几个月,熙熙就已经是一只能上墙下屋的灵巧橘猫,可以和它的猫朋狗友们混迹四方了。

然而赵青阳不行,不仅年龄没长,身高也没长,还得每天回家在冷言冷语里泡一顿。

偶尔熙熙会顺着墙头回来,在门窗紧闭的玻璃上敲两下,确定它的苦命兄弟还健在。等赵青阳冲过来开窗,它便轻轻一跃,自由如风地继续流浪了。

在无人问津的处境里,他不得不学会流浪。

左邻右舍都被他蹭过饭,能留下住就住两天,等他大姨冷嘲热讽地上门找人再把他送回去。

后来他摸出了规律,身上有伤的话就能让人心软,混下来多住两天,身上没伤……那他也可以弄出一点。

中午放学那顿也可以不回家吃,他找上了和他一样不想回家的白求安,兄弟俩一起想办法凑合,还能苦中作乐。

彼时白求安还穿着校服,鼻青脸肿的时候就会从方如意身后消失,而方如意总是能找到他……连带着他身边另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孩。

她坐到倒霉的哥俩对面,惆怅地给他们一人加了个荷包蛋。

那两年,他闯过桥洞游过野泳,偷过单车扒过车顶,扒车顶的时候还差点把小命交待在隧洞上……

他闯得祸越多,大姨和大姨夫挨得骂就越多,这是他力所能及的报复。他也知道,他们会把这些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他父母,然后他父母会语气严厉地要他听话,别那么不懂事……

那两年,他住得最多的是刘兴义家。

因为刘建国是警察,大姨就算有天大的怨气,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贬损,还得被刘建国反过来教育两句……

张翠心也习惯了家里总是有人上门蹭饭,因此看到从刘兴义背后探出头来的赵青阳并不热络,也不冷淡,只叮嘱他们先洗手再吃饭。

赵青阳捧碗感受着难得的和平,指着那间小小的杂物间,问他能不能住那里,够他住了……

张翠心说那间太小了不能住人,不留余地地挡了回去。

他无所皈依地低下头,把眼泪滴进碗里。

两年时间,李晓群和赵立江不知奔波了多少地方,在每一个地方申请立案,张贴告示,寻人又问路……逢年过节给家里打电话,总听不到赵青阳的声音。

等她在外地给赵青阳买了新衣服回来,家里已经变得她认不出来了。

面容沧桑的赵立江坐在乱七八糟的门面里,显然有许多话要说,但顾及李晓群家人的关系,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电话一次次地打,赵青阳始终不回家,最后夫妻俩只能亲自上门,拎了点礼品去刘兴义家接人。

他扒着炉盘不愿起身,令一众大人僵在一边,刘兴义拍拍他的脑袋,他才不情不愿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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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家李晓群只打算待一段时间,陪一陪阳阳,没有久待的打算。

好容易一家团聚,她才发现买回来的衣服不合身。阳阳没怎么长大。

她心下狐疑,想着男孩子长得慢,刘兴义七八岁也没多高,十岁以后才开始长个儿很正常……

全家人坐在一桌吃饭,赵青阳总跟被针扎似的,三两下吃完扔下碗就跑,像是多待一秒都会反胃。

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多,李晓群不求家里生意能有多好,也不指望她大姐能帮她做什么,看着孩子就好,让她能安心在外找孩子就好。

夜里李晓群躺在小房间的床板上,百般纠结地盯着天花板,用恢复了一些的低哑嗓音凑过去问赵立江。

赵立江本就不大说话,一番磋磨后更是沉默寡言,他阖眼听着夜猫子的叫声,好半晌只道:“我们对不起阳阳。”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见光的总是只有一面。当父母要有被怨恨的觉悟。

李晓群挣扎着不愿悟,不想悟。

一夜无眠,第二天收拾好家里,李晓群上街去王长霞店里买豆花。

徐铭龙把刚端出来的豆腐切成各种形状,正被他妈拎着大勺满场撵,见有客来,赶紧躲到李晓群身后,求饶着扬长而去。

李晓群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有点羡慕,不由自主道:“娃娃总是讨嫌得很,我家阳阳就跟我生分多咯,哎不讲这些,霞姐,来五块钱的豆花。”

王长霞被气得面红耳赤,奈何此消彼长,小屁孩越来越难揍到了。

“老子看他两只爪爪废得很……”她听了李晓群这话心里不免犯嘀咕,拿清水冲了冲勺子给她装豆花,“小娃儿嘛,你回来多哄哄,都是亲的还能生分到哪里去?你嗓子好点了不?”

“好点了好点了,”李晓群哑着嗓子勉强笑笑:“我在想这两天要不要给他请个假,带他出去玩一哈,买点衣服,不然等我和他爸爸出去了又见不到人……”

王长霞没想到她居然还要继续跑,一时目瞪口呆,刚想说什么就被躲在街角的徐铭龙打了岔。

“妈我错了!我中午想吃卤鸡腿——”

“吃屎你吃!”王长霞一嗓子吼回去,他便缩着脖子跑没影了。

李晓群看他们母子斗嘴,把钱塞给她道:“那我先走了哈霞姐,有空来屋头吃饭。”

王长霞手比脑快,想也不想先拽住了她。

俩女人一言不发地面面相觑,李晓群抽回手臂问她:“霞姐,你有话就讲嘛……”

王长霞想起赵青阳那副小流浪汉的样子,一咬牙一跺脚把她拉进店去。

“不管咯,你喊我声姐,阳仔喊我声嬢嬢,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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