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第一要义》
水电恢复后没几天紧接着就要到春节了,此次的灾害影响波及甚广,为了防止雪灾卷土重来,从城市到乡镇紧抓紧忙着排查老旧系统,争取过个安稳年。
白求安被熟人抓壮丁外派后回来不久,因为熟悉街道和路段,开着小货车带着检修工人一路顺过去,顺到了方主任家门口。
大门旁边的美发店趁着这两天开开门,有点收入算一点,美发店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波浪卷大姨,见他们关掉电箱摆开架势准备往电线杆上爬,拎着热水壶就出来招呼了。
白求安跟工友们说了一声,去杂货店买了点东西,敲门给方主任家送去。
方主任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方如意打来的电话,看到他往门外探了一眼,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撇开身子让他先进来。
“要得嘛要得嘛,家头样样都有,你不管,管好你自家就行,小安你先坐哈……”她绕开摆在客厅里的板凳朝厨房走去,家里的地板砖不如平时整洁,她一个人待惯了,打起电话来嗓音根本没有低声那一档。“你钱多很啊,打过来搞哪样?家头又不缺你那点钱……”
白求安从上到下贬了一身灰,挑了个没有坐垫的木板凳坐下来,把买来的杂货放在一边,听出她是在和方如意通话,脊背莫名直了几分。
方主任去年烫的小卷已经没那么卷了,总有几绺有气无力地耷在后脖子上,她捡了方如意扔在房间里的红色发夹别起来,从新买的水果里抓了一把砂糖橘塞在白求安手里,“拿起拿起,不要客气……是啊,小安在这里,你要跟他讲话啊?”
白求安擦了把手心的汗,推脱两下朝她笑笑接过电话,“如意姐?”
“姐什么姐,你没电话?不知道给我打两个电话问候问候?”
“不是,我怕你忙……”
“我又不是国家主席,忙到连一个电话都接不起?”
他把手里的砂糖橘一个一个摆到桌上,“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给你打……嗯,小雨和我都挺好的,没太大影响……”
客厅里的泥脚印是她中午请来换水管的街坊留下的,别家的水都恢复了,就她家的水量小得跟尿一样,方志强揭开院子里的井盖看了一眼,说是水管冻坏了,这才请人来换个新的。
客厅里的塑料板凳一个套一个地收在一边,方主任把趴在炉灶旁的大狗牵出去,低声碎碎念:“你们自家没得电话?非要拿我的……”
等她来来去去地转悠了几个来回,白求安把电话还给她,她还想再聊几个来回的,那边的方如意却已经了解交代得差不多了,嘱咐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白求安莫名其妙尴尬起来,后知后觉说起自己的来意,方主任想起挂在电杆上的那两个兄弟,跟在他身后一起出去看看情况。
美发店老板姓胡,一看她出来了,忙找个人陪自己唠嗑。
胡老板煞有其事地指着电线杆头,后怕道:“方大姐,这两个兄弟说这几根线老化得厉害,还好今天来看喽,再过几天怕是要烧起来哦!”
“这么严重啊?”方主任拢了拢棉衣,仰头看着电线感叹道:“福祸临门,这个雪灾搞得人烦兮兮的,但也好,能把这些老古董些换一遍,省得我们一样样反映哦。”
“是嘛是嘛,过个好年,省得提心吊胆喽,”胡老板睨了睨她敞开的大门,“今年你家如意妹还回来不?要毕业了是吧?”
白求安去车里取了几盘线缆回来,在电线杆旁给他们顺上去。
“不回来了,说是过完年就要实习去了,忙得很哦,”她的声音突然放大,夸张地拍个巴掌,“这鬼姑娘烦得很,还给我打两千块钱回来,说是给我的压岁钱,妈耶,我说你个学生哪来的钱,她说勤工俭学赚的,哎哟头痛很,哪个要她的钱嘛!”
胡老板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揽着她的臂弯嗔道:“哎哟还是你家如意有出息!又聪明又孝顺,以后怕是要接你去大城市享福哦!”
方主任歪着嘴角陶醉,咂咂嘴连连摆手:“怕不会哦,儿女都是债,不敢想不敢想,她管好她自己我就烧高香喽……搞好了是吧?辛苦辛苦,进来吃饭嘛!”
工友们还得加班加点,站在街边喝了口热茶,被她们塞了点水果就得前往下一个维修点排查。
临走时白求安跟她们道别,方主任想起他堆在客厅里的东西,扬声喊住他:“小安,你东西忘拿了!”
他回头挥挥手,“那是买给你们过年的,不要嫌少!”
方主任眼看他们就要上车了,现在掉头回去拿也来不及了,只能喊他:“过年你把小雨带来给我拜年哦,听到不得——”
他探出车窗来喊了一声“要得”,开着车扬长而去。
方主任回到家里把蓄水桶接满水,神游天外地擦擦洗洗了一会儿,脱下胶皮手套回到房间取出自己的卡,马不停蹄地去了银行。
她给方如意打了个电话,那边显示无人接听,于是她发了条短信过去,心满意足地揣起分文不剩的银行卡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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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快来,快到我们了!”同一专业的包媛媛朝她使劲招手。
方如意穿着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踩着平底鞋小跑过去坐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刚洗的手还没来得及擦。
她继承了方主任的方圆脸和大嗓门,及肩的短发出门前被室友们用卷发棒捯饬成内扣的方向,化了点淡妆,眼皮褶里藏着室友们精心铺上的眼影。
包媛媛额头上的青春痘在粉底下欲盖弥彰,紧张地攥着自己的简历没话找话:“都快到我们了,你怎么还去上厕所呀……”
“就是因为快到了所以我去上厕所啊……”她随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说不紧张是假的,走廊的长沙发上坐满了来面试的实习生。
包媛媛对面坐着一位盘靓条顺妆容精致的女生,她双腿交叠,脚上是一双亮面碎银的细高跟,正对着小镜子补妆,虽然大家都是一样的黑西装,但她的西装明显是订做的,连腰身的曲线都衬托得恰到好处,身上的面料会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泛起淡淡的光泽。
“不、不愧是大公司,”包媛媛缩了缩瘦弱的肩膀,垂下目光小声道:“实习生不仅要面试,竞争还那么激烈……”
方如意揪着眼皮扭过去,“快帮我吹吹,假睫毛掉我眼里了!”
“哎呀,你小点声!”包媛媛在她腿上拍了一巴掌,撑开她的眼皮把假睫毛拈出来。
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两名女生先后啜泣着走出来,后一名女生走得太急,还差点崴了脚,紧随其后的是一名脸色涨红的女生和一名男生。
“第四组,进来吧。”面试官推开玻璃门喊了一声,除了她们应声站起,包媛媛对面那名女生也收了镜子站起来,一组四人,还有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与她们一起。
细高跟在走廊上一步一步磕出韵律感率先推门,其余三人跟在她后面,方如意垫后,负责把门关好。
刚才去喊人的面试官坐在最边上,她施施然落座,目光扫过她们的鞋面,心下率先踢掉了平底鞋。
面试官两男两女,意兴阑珊地扫了眼她们的简历,问了两个专业相关的问题后,打断最后回答的方如意的话音,转而问起那双细高跟是不是L世家的典藏款。
女生把胸前的长发往肩后拨去,笑语嫣然与他们聊起这双鞋的来历,还起身走了两步,示范了一下鞋跟的声音与其他鞋的不同之处,然后他们又聊起了法国的香水文化与最近的流行趋势,除了同组里默然的三人,堪称宾主尽欢。
“各位面试老师……”
胡媛媛使劲扯了扯方如意的衣角,示意她闭嘴。
她扯回自己的衣角,在众目睽睽下微笑问道:“我们是来面试的,请问各位老师对我们的能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细高跟摸了摸腕表,无声地笑了一下,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
坐在中间的男面试官用拇指杵了杵抬头纹,翻出她们的简历晃了两眼,从最左边的眼镜女生问起,语气懒散,都是些点到为止的问题。
包媛媛紧张得磕巴了几下,笑得像哭,虽然没被打断,但她已经无地自容,话音断在半道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方如意接过她的话音继续回答,被轻飘飘地截住:“就这么想表现吗?还要捡别人的问题?”
不知谁的椅子脚在地面上刮出一阵长音,尖细的摩擦声与指甲刮在黑板上有得一拼,方如意眉头一皱,想起小时候去市里参加绘画比赛,和她同龄的小男孩架着小提琴上了台,在评委面前悠悠扬扬地奏了一曲。
然后他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原来荒谬是会轮回的。
心里的那点期待彻底落空,她反而心平气和地坦荡了。
“那您问,我听着。”方如意抬了抬下巴,胸中呼出一口气。
面试官被她的神情和回答震了震,冷笑一声,被坐在边上的女面试官抢了白:“这位同学,我们公司是业界有名的大公司,请问你们都有好好对待这场面试吗?”
女面试官把指间的笔往桌上一丢,开始点兵点将:“那位戴眼镜的同学,你的头发都打绺了,裤腿也是湿的,从头到脚,我看不出来你对这场面试的重视。”
“这两位呢,像是来混面试经验的,连西装都不合身,”她的视线扫过包媛媛和方如意,“一个瘦得像猴撑不起西装,一个胖得像猪西装装不下,就算是大学生,来我们这样的公司面试不知道要做基本的形象管理吗?你们觉得你们合格吗?”
“没错,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吨位吗?”
此言一出,面试官们互相对视着□□起来,从而完成了一场自上而下的俯视。
细高跟卷着发尾的指尖停了下来,包媛媛耳朵里嗡地一声,抠着手指努力瞪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没有一门课程会教她如何应对羞辱,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要坐在这里被评头论足?
“砰咚”一声,她被椅子倒地的突响吓得眼泪直掉,愣愣地抬头看向身边站起来的方如意。
“没错,我也觉得你们不合格,”方如意解开勒得慌的西装扣子,一一扫过面试官们神情各异的脸,“多亏了你们掉价的表现,我突然对面试的岗位和这家公司一点也不感兴趣了,把职责当游戏,把刻薄当趣味,如果真通过了你们这种人的面试,我可能会烧掉自己的毕业证,再也不敢对别人说我读过大学。”
她是谁?她可是方如意啊,是她亲妈会扯横幅贴对联大街小巷宣扬的方如意,是泽定最有出息的女人,是刘建国亲口承认的未来县长,是扶贫下乡支教赈灾的优秀志愿者……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她见过真正的高尚,因而能辨别光鲜的卑鄙。
她扯开胸前的领带挽在手上,一把拎起身边虚弱的包媛媛,“什么破工作要把尊严和人格踩在脚下?这坨大粪你们留着自己尝咸淡吧,我妈要是知道我背着她在大城市吃屎,她会把我从这儿一直抽到南极喂企鹅的!各位,后会无期。”
包媛媛使劲浑身解数,只来得及留下一个幽怨的眼神。
玻璃门呼地扇出一巴掌定在门外,等着面试的剩下几组纷纷投来打探的目光,两人什么也没说,风驰电掣地离开了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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