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第一要义》
林长焱被这声含羞带怯的“刘大哥”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打个抖茫然望向刘兴义。
刘兴义脱掉校服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挽起袖子轻车熟路地找出围腰系上,“哎,萍姨,你看你的电视,我们一会儿就吃饭啊。小焱,你帮我打打下手。”
林长焱满腹的疑问正愁没有开口的空间,闻言立刻应声,放下书包跟进了厨房。
小雨哒哒跑到萍姨旁边拿走遥控板,摁了几遍都是雪花片,她把遥控板一扔,跑到大屁股的电视机旁边,使劲打了两巴掌。
小丫头看着瘦,手劲却不小,机身霎时发出两声惨叫。
“看不了了,电视机。”萍姨低头看着小雨解释。
不服气的小雨又砰砰拍了两下,狠厉的表情和她那张小脸并不相称,她瞪着一脸无辜的张贵萍,眼神里都是责怪。
张贵萍浑然不觉,抱着膝盖重新坐下来,眼里映着满屏的雪花片微笑。
“怎么了怎么了,”刘兴义握着锅铲旋出身来,一看就明白了,“电视看不了了?”
小雨挪开眼睛看向他,狠狠点头,“喜羊羊开始了,我要看喜羊羊!”
“好好,你等哥哥去看看,不可以对妈妈乱发脾气。”刘兴义摸准了她窝里横的尿性,试图拿锅铲隔空点化她。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雨甩了甩头,跑到自己房间搬出了小桌板,撑开在薄毯上开始自己找乐子。
“应该是天锅被风吹歪了,”刘兴义叹了口气解下围腰,“我去上面挪一挪,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信号。”
“天锅?”林长焱抖干手上的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行走的问号,只能跟在刘兴义后面问:“好,那、那我怎么看,要调什么吗?”
刘兴义走到客厅里捡起遥控板按了两下,确实一个台都搜不出来,他把遥控板递给林长焱,穿上白求安挂在墙上的厚外套准备出门。
“不用调什么,你看着电视,有画面了就告诉我。”
“噢好,那我……”
没等她说完,刘兴义已经摔上铁门,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去了。
她双手叉腰,大脑和电视里翻滚不停的雪花片一样苍白。
“看着就行?”那她要怎么告诉他?
她无助的目光在抱膝而坐的萍姨和挥笔泼墨的小雨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只能和发灰的天花板面面相觑。
对了,电话!
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过去,这时窗外的天空传来一声喊:“有画面吗?!”
如此原始而直接的方式。
“没、没有——”她拉开窗户探出头。
“现在呢?!”
“还是没有——”
“有了你喊我!”
浸凉的晚风从窗外刮进来,小雨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头也不抬继续她的创作。
林长焱把窗户关上,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视屏幕,像是在值守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画面一闪,现出几个羊影,她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喊:“哥——有了!”
“有了吗?!”
“刚才有了,现在又没有了——”
“现在呢?!”
“有了有了——”
小雨听到喜羊羊美羊羊的主题曲,立马放下蜡笔正襟危坐,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屏幕。
张贵萍仍保持着那副微笑的神情,对她来说看动画片还是看保健品广告没什么区别。
客厅在电视光线的衬托下暗了几分,沙发一头整齐叠放着红艳艳的枕被,母女二人静止的身影在明明暗暗中重合,时间就这样凝滞在两室一厅的布局里。
铁门外传来飒沓的脚步声,林长焱如梦方醒,紧着步子过去开门。
楼顶风大,吹得刘兴义脸色发白,他扒拉着乱糟糟的头发喘着气跨进门,“啪”一下把灯打开。
“估计就是风给天锅吹歪了,能看了是吧?”
天锅应该就是接收信号的那个铁皮东西,林长焱有样学样地关好门,“能看了,画面挺稳定的。”
“嘿咻!坐这里,”他提抱着小雨坐到沙发上,故意挡着她:“眼睛还要不要了?”
小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扒着他的肩膀探出视线。
“还‘啧’,臭小子!”刘兴义两手撑在沙发边上忽左忽右地挡人视线,气得观羊心切的小雨伸出手指,对准他的额头比了一枪。
“biu!”
“啊!”
他应景地歪到一边,跳起来假哭着走了:“兴义哥被小雨击毙了,晚饭没人做了,小雨饿肚子喽~”
小雨扁着嘴赏他个眼神,“没击毙!”
他哼笑两声,系上围腰走向厨房,学着大反派灰太狼的台词:“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雨咯咯笑起来,在沙发上晃着腿等喜羊羊想办法。
林长焱也重回洗碗池帮着洗菜,感叹道:“哥,你应该是个天才。”
刘兴义头也不抬,拍着蒜瓣哼笑:“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有点不像好话?”
“……我真心的。”
“那再给我洗两块姜。”
“……”
在不大的厨房里,林长焱听他说起张贵萍的精神病。
虽然谈不上发作,但萍姨好多年前就已经不怎么记事,记忆也忽远忽近,有一次让她去接小雨,半道上她不知想到什么,落下小雨一个人就自顾自走了……
没有药可以吃,没有治疗的钱和途径,泽定也没有精神病院,张贵萍无处可去,只能呆在家里。
煤炉在白俊生被扫地出门后就拖去卖了,煤炉的烟管每次在打斗中都会烫在他们身上,白求安早想扔了,也怕留她一个人在家胡来。
厨房里炒菜用的是煤气灶,白求安更是不敢让她做菜。除了基本的自理,他不敢奢求她任何事情。
除了刘兴义,夏帆和赵青阳他们都会隔三差五来家里帮帮忙,菜油没了给拎点,大米没了给买点,白求安也不客气,领工钱了就把他们都叫来搓一顿好的。
偶尔白求安忙不过来,街坊邻居也会把小雨接去家里吃饭,去年小雨过年的衣服还是赵青阳父母给买的。
赵家父母很喜欢小雨,但赵家自己也有本难念的经,白求安怕赵家两口子触景生情,腾不出手时拜托龙龙妈的次数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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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焱主动洗完碗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催刘兴义去练球的电话一个紧着一个。
没办法,他只能给白求安打个电话,有个确切的时间他好交待。
电话那头传来工地上钢筋水泥的杂音,白求安的声音忽大忽小:“没事,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把门关好就行,我这边还有一岗。”
“好我晓得了,你忙你的。”
白求安又说了些什么,他嗯啊着应了,挂掉电话想了一会儿,打算给队友们掉个链子。
“哥,你去练球吧,我守着她们就行。”林长焱提议道。
他很难拒绝这个提议,咬咬牙还是摇头道:“算了,都这个点了,你快点回家写作业吧。”
“这两天运动会没作业,”她指着自己瘪肚的书包,“而且该带的书我都带来了,在哪儿都一样。”
刘兴义的理智摇摇欲坠,巴掌大的诺基亚里又响起热热闹闹的铃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你快去吧,”林长焱推他一下,“我又不是还小。”
说实话他真的挺想摸球的,但前两天白俊生又找上门来,他怕自己不在会出什么事……“要是有事,我就马上给你打电话,行不?”
“来了来了,马上到,你们先开始嘛!”他立马接起电话穿上外套,站在铁门外嘱咐她:“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十点就来接你。”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这边晚上不安全。”
“好嘛……”
吃饭的时候她把鼻梁上的创可贴给摘了,额头上的旧疤和脸颊鼻梁上的新伤三足鼎立,给她脸上添了不少颜色。
刘兴义兴冲冲地下了楼,打算一会儿问问夏帆有什么药能用在脸上。
林长焱关好门回来,把电暖炉往目不转睛的母女俩那边推了推,盘腿坐在薄毯上,取出英文阅读搭在沙发上开始背生词。
小雨在一个接一个的广告声里打起哈欠,好奇地凑过来看她。
小丫头的眼睛在骨头绷着一层皮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眼皮褶堆在上眼睑,鼻尖小小的,莫名有几分异域感。
她用黑黑的眼珠与林长焱对视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扎堆的声母,“你在干什么?”
林长焱:“学习。”
“a,b,c,d,e,u,yu……”她指着一个个字母念出来,然后看向贴着声韵表的墙边:“我家有这个,我也会。”
林长焱没有刘兴义他们健谈,也没那么自来熟,只好言简意赅地竖起大拇指:“小雨真厉害。”
小雨看出她不爱搭理人,也不回沙发上看电视了,自己走到小桌板边坐下来开始画画,蜡笔在桌板上骨碌碌滚来滚去,很快东零西落到薄毯上。
电视机的人声和笔头时不时摩擦的沙沙声铺满四周,头顶的白炽灯晕在半空,令耳边微微嗡鸣。
林长焱揉了揉视线发暗的眼睛,偏开头,在张贵萍静默的侧影里发起了呆。
饭桌上她也一口一个刘大哥的唤,难道她的记忆一直留在舅舅还在的时间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白求安和小雨都长高长大了,她知道吗?
……这到底是什么病?
她没有打探别人家事的喜好,因此就算再好奇,她也不打算从她们嘴里盘问。
有限的好奇喂养着有限的关心。何况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啧!”
她循声望去,小姑娘正不耐烦地满地捡蜡笔,捡起来没多久,又有几只蜡笔骨碌碌地越狱了。
“啧!”小雨烦躁地砸了下桌板。
林长焱莫名觉得好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帮她捡起蜡笔放在桌上,指向她手边花花绿绿的硬纸张,“能给我一张吗?”
她小心地拢过不听话的蜡笔,手肘压着硬彩纸,“你要什么颜色?”
“嗯……绿色吧。”
她抽出绿色彩纸递给林长焱。
林长焱把彩纸对折几下,沿着之前的折痕反向折叠,小雨盯着她娴熟的手法,有些雀跃:“智慧树!红果果和绿泡泡也会!”
“是吗?”她随口应着,对准中折线调整几下,把两头的“船舱”从平面撑起来,一艘小绿船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你可以把蜡笔放进去,这样就不会掉了。”她屈指弹了下小纸船。
小雨抓起蜡笔,红橙黄绿青蓝紫挤挤挨挨地堆在船腹里,不再到处乱跑了。
她又抽出几张彩纸递过去,两眼晶亮地看着林长焱:“我还要小船!”
“那我教你好不好?”
“好!”
少年脸部的线条带着青涩的弧度,说话时脑后的发丝微微晃动,脊背在校服下撑出一点轮廓……张贵萍的眼神不知何时落在姐妹俩身上,她们微弯而专注的身躯,在白光里晕成新月的形状。
无论如何,未来都会在她们身上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明天。
她抱着自己叹息一声,目光落在林长焱脸颊上的擦伤,突兀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
林长焱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里愣怔片刻,就听到“啪”地一声,小雨打掉了萍姨伸过来的手背。
“你不准发疯!”小雨冲着她妈大喊。
“没事小雨,”林长焱回过神来,拽住气愤的小雨,“不能这么说妈妈……”
张贵萍习以为常地当耳旁风,只是看着林长焱喃喃道:“谁打你了?是刘大哥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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