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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树枝头》

3. 失忆的他

李恪头疼欲裂,试图去想起自己是何人、来此处为何,却只能想起来无边无际的大火。

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缠裹的黑布,连一丝皮肤都不露出来,又看向自己染血的横刀。

最后,一言不发地望向眼前这个自称是他未婚妻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说,他叫崔元衡,她叫杜芙蕖。

他们本是私奔出逃,结果路人叫人追了上来,他身受重伤,失去了记忆。

李恪的目光从她沾满泥的绣鞋往上,停在了明显惊慌畏惧的面容上。

在那沉默目光打量下,芙蕖心中惴惴,浑身发毛。他是极为高大的,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和表情,那目光却叫她想起在庙中他干劲利落抹了别人脖子的场景。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她后背发寒,叫她几乎要转身就跑。

幸好这时,远处传来呼喝之声,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芙蕖讲他们是犯了事的,所以一路追兵不断,催促他快点逃出去。

李恪早就看见了不远处满地的尸首,他位高权重,心思深沉,并不因失去记忆就连基本的判断和常识都无了。他已是注意到山下有两路人马,正在朝着山上搜寻而来,人数极多,一时间也不好在这里耽搁了。

他不再多言,抬脚便走。

芙蕖松了一口气,追了上去。其实比起后面的追兵,她更加怕前面高大的剑客,和他讲话已然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但话已经是说出口了,再也没有反悔的道理。事到如今,她是一定要拿到玉佩的。

芙蕖追在他后面,又怕他把她丢下,于是喊了声“兄长”,追上去牵他的袖子。

她强自镇定,做得极为自然。

李恪停顿了片刻,本能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然而他这次醒过来,唯一能够想起来的,便是那庙中的惊鸿一瞥。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就像是浮萍在大江大湖中,而唯一记得、能够想起来的,就是这张脏兮兮的,躲在菩萨像下惊惶的面容。

于是很自然的,他判断她大概是个颇重要的人。

但其实这不过是巧合。只是最近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一眼罢了。

总之种种巧合之下,让他停顿了片刻,叫芙蕖牵住了袖子。

他忍住推开她的冲动,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很快芙蕖追不上他的步子,自然地松开了手。

他注意到她牵过的地方,多出了两道浅浅的褶皱。

于是走得更快了些。

芙蕖本就不是为了牵他,此时离这人远了些,还松了一口气。

他们走走停停,山上还有昨夜的漏网之鱼。那些埋伏的人一见李恪,就杀了上来。

李恪拔刀,手起刀落。前后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的尸体脖子上就多出一道血线,顷刻间就死透了。

芙蕖心中惴惴,却怎么也不敢绕过地上的尸首靠近这杀星了。若非还想着玉佩,有一口心气撑着,此时恐怕就要拔腿就跑。

李恪抚了抚袖口的褶皱。

停了一会儿,感觉到她在后面犹犹豫豫,期期艾艾,显然是想要逃跑。但也不知是天色太黑,还是别的缘故,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他这才继续往山中走去。

如今山下有人搜查,只能往大山的深处去。

她再没追上来牵他的衣摆了。

……

芙蕖脚步虚浮,虽在庙中见过他杀人,却还是隔了段距离的;在路上也只是见到了尸体,还能勉强劝慰自己,此时她恍恍惚惚,脑中不断回放刚刚那死人的画面。

大概看出来她快要被吓晕过去了。

李恪主动与她搭话。

他失忆得很彻底,已完全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了。他问这里是何处,她说是襄州城,他却完全不记得襄州是何处,又在大庆朝的哪个方位了。

他话并不多,谈吐却不像个寻常山贼。芙蕖在长安市井中长大,听人的谈吐也能大略猜出对方的出身,但他实在是惜字如金,若是要她从他的“嗯”、“好”里猜出个子丑寅卯却是不能了。

她发现这人虽然凶恶,看起来却颇通人性,不像是那种滥杀之人。

渐渐的,她也敢往前些了,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只是,李恪身量极高,大步流星;芙蕖已是走了一整天了,此时又累又饿,慢慢有些跟不上了。

他看了眼夜空。眼见着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天边闷雷轰轰,定是要在暴雨前找个落脚点的。而此时山下仍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搜查的大部队追得很紧。

李恪说,“太慢了。”

芙蕖顿时紧张起来,生怕他说:还是杀了省事。

又害怕他把她丢在荒郊野岭,刚刚要勉力追上去,人已是大步流星到了她眼前。

她闻到了风和刀的味道,还有扑面而来淡淡的血腥气。来不及惊慌,李恪一把抓住她的后腰带,缠着黑布条的大手就将人给拎了起来。他把她的藕荷色的腰带在手上缠了两圈。

拎着人便直朝前走去。

李恪很是高大,芙蕖个子约莫只到他胸口,如今流行丰腴些,一路流亡,她累瘦了张小圆脸,的确轻减许多,可也没想到叫人直接提了起来。她瞠目结舌,又觉得他的动作像是盗匪拎着一颗人头,顿时噤若寒蝉。

这样走得快了许多,很快就甩开了后面的追兵。

芙蕖害怕他松手将她摔出去,她的命也要没了,偏偏抓也抓不住他的衣摆,很没有安全感。于是赶紧抓紧时间,开始讲他们的恩爱过去,以希望马上培养出些感情,不要将她摔出去。

李恪安静听着。他的声音极为沙哑,听起来感觉很粗粝,像是山间的风雪。只偶尔“嗯”一声。

只是她讲到他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李恪说,“我应当比你大上八九岁。”

他上马学骑射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如何一起长大?

她迟疑了片刻。他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是看身形,实在是看不出年纪来。声音有种火烧过的沙哑,也分辨不出来,但眉眼的确是年轻的。

她立马心虚了。

她转移话题说他其实是个逃犯。

追来的人显然有官兵,倒也说得过去。

李恪嗯了一声,又问:“为何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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