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不归臣》
关于任舒舒,真正让沈仪注意到的是任舒舒的饮食习惯。
有一日厨房送来午饭,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在沈府下人里面算是不错的伙食。沈仪和任舒舒同桌而食——虽是主仆,但沈仪向来不拘小节,吃饭时让任舒舒坐在下首一起吃。
任舒舒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其短暂,短到若是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沈仪常年在外跑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人的动作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她注意到任舒舒咀嚼的动作放缓时的犹豫,那犹豫的忍耐在沈仪面前是藏不住的。
沈仪夹了一筷子同样的菜放进嘴里,尝了尝。新鲜的笋尖,配了一点腊肉,味道不错,咸淡适中,不算难吃吧?
“这饭菜不合胃口吗?”
任舒舒摇了摇头,将口中的菜咽了下去,语气平缓:“没有,很好吃。”
但沈仪注意到,接下来任舒舒只动了那道清蒸鲈鱼和一碗白饭,那盘清炒时蔬再也没碰过。
第二日,厨房送来的是红烧肉、炒白菜、豆腐汤和一小碟酱菜。任舒舒吃了一口红烧肉,眉头又隐隐皱了一下——那肉炖得老了,肥肉部分不够软糯,瘦肉又有些柴。她只吃了一块就停了筷子,转而吃白菜和豆腐汤。
第三日,厨房换了师傅,做了一道桂花糯米藕。任舒舒吃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光转瞬即逝,但被沈仪看在了眼里。
沈仪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藕,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藕片脆嫩,糯米软糯,桂花蜜的甜度恰到好处。
饭后,沈仪把任舒舒叫到跟前,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夹杂着好奇的审视和玩味。
“我说任舒舒,你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人,怎么口味这么挑剔?”
任舒舒心中一凛,但面上不显分毫。她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像是没听懂沈仪在说什么:“小姐此话何意?”
“别装了,昨日的清炒时蔬,你没吃,是因为笋不是当季的,所以有点发苦。今日的红烧肉,你只吃了一口,因为肉炖老了。这桂花糯米藕你倒是多吃了两口,因为——”
“因为你以前吃过这种东西,而且吃得出来好坏。”
没想到被沈仪看出来了,沈仪比任舒舒想的要聪明,同时自己的口味比任舒舒想的要耐受度低——由奢入俭,实则不易。
“我不需要你解释。”沈仪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带着一种点到为止的疏离,“你有你的过去,我管不着。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家里,你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别挑。还有很多人在大街上卖身葬父吃不到府里的伙食,同样是流离失所的人群,你比很多人都幸运,要珍惜当下的生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沈仪说的很有道理,要不是她,任舒舒心想自己可能早就暴尸荒野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就是寄人篱下当个侍女嘛,她一样也能好好生活。
“行了,收拾碗筷去。”
任舒舒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等沈仪走远了,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被吃得干干净净的桂花糯米藕上。
沈仪是个聪明人,这种聪明,是一种危险,也是一种机会。聪明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但一旦让她相信了你,她就会成为你最坚固的盟友。
任舒舒垂下眼帘,将桌上碗筷一一收好,端着托盘往后厨走去。
脚步平稳,面容平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任舒舒在沈府的生活渐入正轨——说是“正轨”,其实不过是她学会了如何在沈仪的挑剔中生存。铺床叠被依然不算好,但至少不像最初那样惨不忍睹;女红依然一塌糊涂,但沈仪已经不指望她拿针线了;梳妆打扮依然手忙脚乱,但沈仪已经习惯了自己梳头。
唯有一样东西,任舒舒始终改不了—那就是她的嘴。
她不是故意挑食,实在是二十年的宫廷生活已经把她的味觉养得精细到了骨子里。一道菜端上来,她几乎本能地就能分辨出食材的新鲜程度、火候的精准与否、调味是否得当。这些东西刻在她的味蕾上,刻在她的血液里,不是她想改就能改的。
沈仪对此心知肚明,但不再多说什么。她只是会在厨房采买的时候多吩咐厨房一句“今天买点新鲜的笋,别又是老的。”或者在炖肉的时候特意嘱咐厨子“排骨多炖一会儿,炖到入味再出锅。”
任舒舒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自己,但她从来没有提起过。
沈仪真的待她很好。
这日午后,沈仪又出门了——她最近似乎在谈一笔大生意,整日早出晚归。任舒舒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
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匆匆跑来,朝任舒舒拱了拱手:“任姑娘,大少爷有请。”
“大少爷找我?”
“大少爷在书房读书,说有几本书要找,让姑娘去帮忙整理书架。”
沈序竟然找她?也是罕见。她平时只伺候沈仪一个人的,希望沈序不会给她找多余的事情。
这几日她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过沈序,说他自幼聪慧,被教书先生说聪明有余,但就是心思不定,无心治学为官。但如今沈序即将及冠,家里人希望他专心志学走官途,要不然成年了沾染了母族那边商贾的做派——成为游手好闲的纨绔就不好了。刚好新朝建立,朝廷开恩科,沈家希望他光耀门楣有所作为,于是让他不要再管府中杂务,专心在书房读书备考。
沈序虽不情愿,但为了家族也争气,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一直读到深夜,废寝忘食。沈母心疼儿子,变着法儿地给他送汤送水,但沈序常常读书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
任舒舒垂下眼帘,藏住眼底的那一丝了然。
“走吧。”
沈序的书房在沈府最僻静的角落,是一间独立的小跨院。院子里种了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清幽之意。窗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任舒舒站在门口,轻轻叩了门扉。
“进来。”
任舒舒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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