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快五更天了，窗外的天光隐隐约约地要跑进房间里。

青宸平时很少这么早醒，她躺了一会儿，终究没了睡意，伸手摸到床边陆怀远送的簪子，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思绪万分。牡丹花瓣层层舒展，雍容明艳，果然最是牡丹真国色。陆怀远，不仅为她花了钱，还花了心思。

放在以前，她肯定不会对一支还不错的簪子有什么喜欢，如今自己这种光景，金银细软都能换成救命钱，支撑她活下去。

青宸想起了母亲留给自己的金簪，想起自己在石刻湖洞的日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因为太久没有人和自己说话，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都快退化了。那种无边的孤寂让她感觉自己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呆滞，自己靠着母亲留下的簪子苦苦撑着，看着金簪就像母亲在鼓励她一样。

现在她有温暖的房子居住，有可口的食物果腹。多一个朋友总要比多一个敌人好吧。

她前些天总觉得陆怀远这个人粗枝大叶、大大咧咧。可如今再回想，却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都看错了他，对他先入为主，所以有了偏见。

他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没心没肺。

有些时候，他其实敏感得很。

只是从不肯叫人看出来而已。

青宸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簪子。她忽然觉得，陆怀远这个人，或许比她以为的要好。他的性子虽有些鲁莽，心却不坏，人格底色是善良的。

至少，他是真的在意她的看法。

想到这里，青宸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没有因为这一支簪子因为他的示好便对他生出了什么情意。

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给彼此一些时间，也应该给大家一个机会。她问了问自己的心，其实是愿意接受他的道歉的。

一旦做了决定，青宸便不再反复纠结。

再躺在榻上也是睡不着的了，青宸干脆起身洗漱梳妆，她把陆怀远送的牡丹簪戴上，又满意地照了照镜子。

门外传来冬夏的敲门声。

“进。”

冬夏推门进来，见青宸已经是妆发完毕，不由得愣了一下：“姑娘，你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她说着走近，替青宸整理衣裳，脸上浮出几分懊恼，“奴婢昨夜在偏房睡得沉了些，竟没听见动静。姑娘若是醒了，便该叫奴婢一声才是。”

青宸微笑看向冬夏，安慰道：“我不过醒得早些，又不是什么大事。”

冬夏却仍有些自责：“可奴婢本就是伺候姑娘的，姑娘醒了，身边都没个人伺候哪像话，实在是奴婢疏忽了。”她顿了顿，又小声道：“姑娘下回若醒了，便喊奴婢一声，莫要自己起身。”

“哎呀，冬夏，放宽心，没事。咋了，难道你家少主会因为你伺候客人不周打你不成？”青宸笑道。

冬夏连忙摇头：“这倒不会。我们少主待下人一向宽厚，平日里做事出了差错，最多训斥几句。除非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否则从不会苛待谁。府里的下人，衣食住行样样舒心，逢年过节也少不了赏赐和休假探亲。能遇上这样的主子，是我们做下人的福气。我觉得找不到有比我家少主更好的东家了。”

说完，冬夏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忙道：“姑娘，我先不能和你聊天了，还有很多活等着我干呢。等闲下来，再陪姑娘说话。”

“去吧。”青宸看着冬夏夸赞主家时一脸自豪的样子，不由生出了几分羡慕。

青宸很快又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她的身份终究瞒不了太久。如今她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又置身这风雪乱世之中，前路未明。

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身世。

既能解释她的来处，也能让她在这世道里安稳活下去。

一直到午后，青宸都在思考着要不要寻个机会，同陆怀远说上几句话。

只是她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冬夏便进来禀报：“姑娘，陆少爷刚让人来传话，说请您去一趟湖心亭。”

青宸怔了一下。倒是巧了。她正想着见他，他便先一步找来了。

青宸立刻动身出发。到了湖心亭，发现陆怀远早早地在那里等着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时，眼睛一亮，随之开心地笑了起来。

青宸看着他明朗的笑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陆怀远看着她，突然道：“你转一圈。”

“什么？”青宸怀疑自己听错了。

“转一圈让我看看。”陆怀远以为她听不清，自己用手指在空中画了转圈的动作。

青宸失笑：“你是要看簪子还是要干嘛？为什么还要我转一圈？”

“你别管，你就给我转。”他带着笑意有些不耐烦地说。

“陆怀远你没事吧。”青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依言在湖心亭中轻柔转了几圈。

裙摆随她转身而绽放，层层叠叠，如花影在风中缓缓舒展。青宸发间那支牡丹花簪也随之轻轻舞动，流光溢彩。

陆怀远惊呼：“甚美！甚美！我以前以为你是女鬼，没想到你竟然是个仙女。”

青宸一听，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得劲呢？但是看在他夸人是真诚的，就不跟他计较了。

“方才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把簪子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一圈给你看。”青宸说道。

陆怀远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想法倒是奇怪。我没事看簪子转圈做什么？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你有病。你有病。”青宸恼羞成怒。

“哈哈，你好笨啊。”陆怀远得意地大笑。

青宸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烦不了，你骂我，我还不是坐这块听你骂嘛。行了，消消气哦，来，吃个糕点。”陆怀远打开食盒，把一大块梅花糕直接塞青宸嘴里。

青宸气不过，依然是气鼓鼓地盯着陆怀远看，但是嘴巴却很老实地品尝起来：“这梅花糕真好吃。我最喜欢吃梅花糕了。”

陆怀远看着青宸的模样，觉得她十分可爱，心生欢喜，忍不住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滚。”青宸怒目圆睁。

不远处，渝钺原想走近湖心亭，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见湖心亭中的两人有说有笑，打打闹闹。他远远地看着她轻轻转动起舞的身姿，像一朵盛放在寒风中的梅花，轻盈清雅，与湖心亭的风光相辉映，如画中仙。

他的目光太专注，不知道到底停留在她身上有多久。随即，渝钺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这边，青宸感觉到气温骤降，越来越冷，似乎要下雪了。青宸心里一阵害怕对陆怀远说：“冷死了，马上就要下雪了，我们要不回去吧。”

陆怀远不以为意，望着远处的湖面，兴致正浓：“你别虚，冬日临湖赏雪可是难得的雅事。还是你在意旁人的眼光，怕别人说你疯，道我痴。”

青宸答：“倒也不是，就是每次和你一起，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落雪，都很狼狈，不像雅事，反而受罪得很。”

陆怀远听完，朗声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们是风雨同舟的同道中人。”

他看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又重复了一遍：“同道中人，懂吗？”

听完这话，青宸楞了一下，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她想拔腿就跑到温暖的屋子里烤火。这番话生生将她的心留在了这湖心亭中，她一时竟挪不开脚步。

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陪他将这场雪赏完。

纵然雪落得再大，她也愿意陪他一起看着，一起受着。

天色暗沉，如烟灰，起初只有零星冷雨，落在湖面上，很快便化开。渐渐地雨越下越大，夹着雪，砸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青宸抬起头，看着漫天渐起的雪，世界好像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湖面吹过来的风越来越大，青宸察觉到寒意来袭似要钻进她的皮肤，青宸忍不住抱紧了手臂，微微缩了缩身子。

陆怀远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

青宸刚要开口拒绝，陆怀远就打断了她。

“别逞强了，我比你抗冻。”他说完，像是不想让她继续纠结，转身从一旁取出一支玉笛。

青宸微微一愣。

她倒是不知道，他还会吹笛。

下一刻，悠扬的笛声缓缓响起。

起初如清溪流过山涧，清亮轻缓，又似寒风拂过林海，清冷孤寂。随着曲调渐远，笛声渐渐低沉。那声音时而悠远，时而婉转，似将无限心事尽诉诸笛声中。

青宸望着眼前的人。

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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