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是被窗外变亮的天光叫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着椅背，头歪向一侧，脖颈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微微发僵。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白，把109号房间的地面铺了一层柔和的光。他坐直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那片骨片硌着大腿侧面，边缘的触感还带着他入睡前攥握时留下的余温。

他站起来走出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祝平站在正门内侧，背对着走廊，面朝那扇被塑料布和胶带封住了门缝的门口。白大褂换了一件干净的——不知道他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布料上没有裂隙里带回来的细褶和沉积物痕迹。他的灰白色短发被水沾湿过，额前的几缕贴在头皮上，像是洗了脸之后随手往后拢了拢。

“你起得很早。”祝遥说。

祝平没有回头。“睡不太着。就起来了。”

祝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正门方向。塑料布还贴着，边缘的胶带压得密实，但门缝最底部的位置渗进来一线极细的深灰色沉积物痕迹，像被高压挤过密封层之后漏进来的细小水流干涸后的残余。

“沉积物还在渗。”祝遥蹲下来看了看门缝底部那线深灰色痕迹，“虽然速度比昨天慢了，但密封层不是百分之百的阻断。”

“百分之七十左右。”祝平说，“三层加固能做到七成的阻断率，但剩下的三成会持续渗入，慢慢地累积起来。”

祝遥站起来，把口袋里的骨片掏出来攥在手里。那层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细线在感知域深处稳定地悬着，但比昨晚又暗了一点。“深还在裂隙里。”

“他还在。黑色的那条线还在。线暗了，但没断。”

祝平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扫过地面。“黑铁刚才从我门口经过。他蹲在二楼铁门门口——不是107号门口了，是二楼走廊那扇锯开的铁门门口。”

祝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黑铁。黑铁蹲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面的地面上，身体收拢成一大团暗色的轮廓，尾巴收拢在后腿边缘。他面朝着铁门的方向，暗金色的竖瞳透过门缝看向门后的黑暗。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体没有转过来，视线依然锁在铁门门缝的方向。

“你要进去。”祝遥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黑铁的侧影。

黑铁没有回答。他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地面，那一下比平时更慢，像是回答了“是”但用了更安静的方式。祝遥走上二楼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黑铁的竖瞳从铁门门缝的方向移开了一瞬，落在祝遥的脸上，然后又移回门缝方向。他的耳朵向后压了压，然后立起来，像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等着被确认。

“你跟我们一起进去。”祝遥说，“你跟深之间有联系。你能感觉到他在里面的状态。”

黑铁的尾巴又扫了一下地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身躯从收拢状态展开的过程很长，肩背的肌肉在晨光从楼梯□□进来的光照下泛起一层暗沉的灰黑色光泽。他比祝平高出将近一头，站在那扇铁门前的时候把门缝透进来的光几乎完全挡住了。祝遥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立着，竖瞳半阖着，面朝铁门方向。

祝平走上二楼的时候在黑铁身边停了一步。他抬头看着黑铁侧立的姿态，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铁门的门缝上。“密封层在门框后面。里面的气息已经基本被封住了，但推门进去之后，你还能感觉到那道气息的残余。”

祝遥伸手把铁门拉开。门框内侧那三层骨粉密封层在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表面光滑坚硬。门推开的时候密封层边缘出现一道极窄的裂缝，暗色的沉积物从裂缝边缘渗出来一线，在铁皮表面留下一道暗色细痕。祝遥侧身挤进铁门，祝平跟在他身后挤进来，黑铁最后挤进来。

地下室通道里的空气比楼上低了几度。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沉积物硬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跟密封层表面相似的光泽。黑铁走在最前面，四爪踩在沉积物硬壳上发出轻响，他的步子比平时更快更密，尾尖在行走过程中微微翘着。他经过楼梯底部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向了通道尽头那道已经被锯开的铁门。

祝遥跟在黑铁身后穿过那段通道的时候注意到墙壁表面的沉积物硬壳比他前天来的时候厚了将近一层，表面有一些细密的裂纹，像被内部压力撑开之后又重新凝结过的痕迹。黑铁在那道铁门前停住了，他站在门口侧过头，暗金色的竖瞳从门缝里看出去，像在确认某个坐标的位置。

祝遥走到他身边侧身挤过铁门，走进那段通往地下更深层的弧形通道。黑铁跟在他身后挤过来的时候肩背的毛擦过门框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挤进来之后没有犹豫，直接沿着弧形通道走向那片暗绿色裂缝的方向。他的步子稳而快，尾巴在身后低垂着，但末端微微向上翘着。

走到那道暗绿色裂缝区域的时候黑铁放慢了速度。暗绿色的光晕覆盖的范围比昨天又扩大了一圈，现在已经把通道两侧的墙壁完全覆盖了。黑铁在光晕边缘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中的光晕边缘，然后迈步踩了进去。他的爪子在光晕覆盖的砂砾层上留下的脚印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暗绿色微光，像被光晕浸染过的痕迹。祝遥踩进去的时候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共振比昨天更强了，像底层的脉动正在加速。

他们走过砂砾层、走过硬质地面、走过那道窄口。黑铁在窄口前侧身挤过去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顺畅，肩背收拢的弧度刚好够他通过。穿过窄口之后，金色的光从前方涌过来。光层覆盖的范围比昨天更广了，从地面铺展到墙壁上将近一人高的位置。深坐在光的正中央，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金色光从他背后涌出来在他外套表面覆了一层均匀的光膜。

黑铁在深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住了。他站在光层边缘，看着深坐在金色光中央的轮廓。暗金色的竖瞳盯着深的肩头那几道裂痕处结着的釉质层，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在深旁边大约一步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稳。腿蜷着，前爪并拢放在身前，尾巴收拢在后腿侧。他坐在深旁边的时候身体的毛色在金色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暖调的深棕灰色，耳朵半立着，视线跟深一样面朝着裂隙注视的方向。祝遥站在光层边缘看着他坐下来的样子，他的姿态不像深那样挺直，但收拢在深旁边的时候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不对称的支撑结构——像一块岩石被放在了另一块岩石旁边，靠着侧面的接触面获得了额外的稳定性。

深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黑铁。他的竖瞳在那团灰黑色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向前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很短的弧度。

“黑铁过来了。”祝遥说。

“感觉到了。”深说，“他走进通道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

祝遥走到光层边缘在深对面坐了下来。他面对着深坐着，背对着收容所的方向。金色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落在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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