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那天晚上没有直接回筒子楼。他下了公交车之后在市区路边找了一家五金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里面的货架——角磨机摆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标签上写着三百九十八。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筒子楼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余额的页面。九千多。够活着，但买角磨机加上后续的日常开销会让他撑不了太久。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闭上眼之后没有立刻睡。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二楼那扇焊死的门——焊点密密麻麻地覆盖着门缝，门板后面的空间传来空旷的回声。那里头有什么东西，祝平焊死它之前在里面待了一整宿，然后走下来什么都没说，又过了半年就彻底消失了。

他在那些念头里慢慢地往下沉。意识边缘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松散，然后他睡过去了。

这一次的梦跟昨天的不太一样。

他还是站在那个黑色的空间里。但今天的黑比昨天更稠，像墨汁被搅浓了一层，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分辨方向的参照物。脚下的地面是软的，软的让他想起来昨天梦里那段踩过湿苔藓的路面。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进那种柔软的下陷感里，像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半凝固表面。

他走了很久。前后左右都是均匀的、没有边界的黑色，没有光。他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在黑色空间里传出去又弹回来，带回来一段微弱的回音——从那片黑暗的某一个方向传来的、不属于他的呼吸声。

他转向那个方向。回音传来的位置大约在他右前方，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那个呼吸声在持续着，频率跟他的不一样，慢一些，沉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均匀地起伏着胸腔。他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脚下软滑的触感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变了——地面从软变成硬，从湿苔藓变成了干燥的泥土。那种硬的、实的踩感他在昨天梦里也经历过，是接近深所在的那片区域时才会出现的变化。

他继续走。右手边的黑暗中那个呼吸声在逐渐清晰，从模糊的回音变成可以辨认方位的声音来源。他朝着那个方向又走了几步，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昨天那种暗金色的。今天的颜色几乎全是黑的，黑色底上浮着一层极薄极暗的深灰色——像日光被反复稀释了无数次之后剩下的最后一丝亮。那道光的位置在他右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轮廓比昨天模糊得多，光晕边缘散成毛茸茸的灰雾。

他走近了几步。那团灰雾在一层一层地变亮——从深灰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青灰，最后停在一种沉闷的铅灰色上。那道铅灰色的光从那片黑暗的中央透出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

深坐在那团铅灰色的光里。但他的姿势跟昨天不同——昨天他是坐着，双手搭膝，脊背挺直。今天他是蹲着的，右手撑在地面上，左手握着什么东西。他垂着头，黑发从肩头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背部弓起的弧度比平时绷得更紧。他左手握着的那东西从他紧攥的指缝里漏出来一线颜色——墨色的、正在缓慢涌动的深渊物质，像被压制住的液体在他掌心和地面之间挤出了缝隙。

祝遥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了。"……深？"

深抬起头。他的竖瞳在铅灰色的光中亮着，瞳孔边缘那层墨色的物质比平时涌得更急，像被搅动了的水底泥沙在缓慢翻卷。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跟昨天一样的远——像隔着水面传上来的："……你来了。"

"你蹲着干什么？"祝遥走近了一步，蹲下来跟他平视。深左手握着的那团墨色物质在祝遥靠近的时候猛地收窄了一圈，然后缓缓松开。深把左手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团深渊物质被他收回了体内。但他掌心那些鳞片在铅灰色的光下呈现出一种祝遥没见过的状态——边缘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被烧过之后余温未散。

"它刚才从裂隙里伸过来了。"深说。"伸到你的梦的边缘。我在挡着。"

祝遥蹲在他面前。深蹲着的姿势比坐着的时候矮了一些，但他的脊背弓着那层压迫感比坐着的时候更满，像一个撑住了一扇门的人正在用整个背部的力量顶着门外的压力。祝遥看着他的竖瞳，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在铅灰色的光中亮得比平时更急，瞳孔边缘墨色的翻涌持续着没有停下来。

"你把它挡回去了？"祝遥问。

"挡回去了。"深说。"但它明天还会来。它知道你在这里。"

祝遥蹲在他面前，在铅灰色的光中看着深弓着的脊背和双手撑地的姿态。他伸出右手碰了一下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鳞片。冷的——跟昨天梦里那种微温的触感不同，今天深的手背是凉的，凉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冷。"祝遥说。

"挡完之后会冷一阵子。"深说，"温度散出去就不冷了。"

祝遥的手指没有从他的鳞片上移开。那些鳞片的边缘在铅灰色的光中紧贴着皮肤，每一片的轮廓都清晰可辨。祝遥把手指从手背移到深的掌心，掌心也是凉的，但贴着皮肤底下的那一层正在缓慢地回温——像冰层底下的水流正在重新开始流动。

"你今天挡了几次？"祝遥问。

"三次。"深说。"你睡着之后，它探过来三次。每次我都挡回去了。"

祝遥蹲在他对面，右手掌心贴着深凉冰冰的鳞片表面。"三次挡完了，你还能蹲着。"

深看着他，铅灰色的光把他瞳孔边缘的墨色翻涌照得半明半暗。"……蹲着比坐着好发力。它再伸过来的时候我不用站起来。"

祝遥蹲在铅灰色的光里，掌心下面深的鳞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温，从冷变凉，从凉变成微温。他坐在那里感受着那个过程，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它以前也这样伸进过别人的梦吗？"祝遥问。

深想了一下。"……祝平的。在祝平走之前。它伸进过祝平的梦。"

祝遥的掌心在那句话之后停了一瞬。"祝平跟你说的？"

"我看到的。"深说，"祝平最后几次来109的时候，他身上带着裂隙的气味。他走之前那段时间，每次来的时候瞳孔都是散的。"

"瞳孔散的？"

"像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深说，"瞳孔散了。跟裂隙里面那个东西对视过之后，瞳孔会散一阵子。"

祝遥蹲在铅灰色的光里，右手贴着深已经回升到微温的掌心鳞片。他听到"瞳孔散了"那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把祝平的照片翻出来过了一遍——祝平站在收容所门口的白大褂照、被拍到侧脸的旧照片、还有他自己最后一次在筒子楼客厅里见到的祝平。那个男人确实从来不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看什么都是散的。

"祝平跟裂隙里的东西对视过。"祝遥说。

"很多次。"深说，"他第一次焊门之前就在跟它对视。"

祝遥把右手从深的掌心收回来。两个人的手分开的时候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出来的掌心，那些鳞片在铅灰色的光中泛着已经恢复了的深黑色光泽。他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脊背弓着的弧度缓缓松了一寸。

"你今天挡了三次。明天如果它还来，你还能挡吗？"祝遥问。

深抬头看着他。"能。"

"后天呢？"

"能。"

祝遥蹲在铅灰色的光里，跟深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深的竖瞳在铅灰色的光中稳定地亮着，他蹲着的姿态比刚才舒展了一些，但那种舒展是有限的——像一个人撑住了一扇被反复敲击的门，每一次敲击之间他可以让肩膀松半寸，但门始终没有从外面被卸走。

"那我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都会看到你站在门口。"祝遥说。

深偏了一下头，竖瞳微微弯了那个他做过的弧度。"……你每天来的时候，我都会站在门口。"

祝遥看着他那道弯度在铅灰色的光中一闪而过。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在空旷的黑色空间里弹了一下又散开了。深仰头看着他站起来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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