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着筒子楼对面那栋楼的顶楼外墙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口袋里揣着手机和采购凭证，出门之前摸了一下鞋柜抽屉——那把旧锯条还在里面，他没拿。

到西郊的公交车要转一趟。第一趟车穿过城区的时候街上的店铺大多数还没开门，路灯刚灭，柏油路面被晨雾润了一层薄薄的潮气。祝遥在后排靠窗坐着，把采购凭证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锁了屏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到中转站换第二趟车的时候街边已经有了早餐摊，油条下锅的刺啦声和豆浆的热气混在一起，从车门缝里挤进来一股暖烘烘的面食气味。

他摸了摸口袋，摸了摸之后忽然意识到深今天没有跟在身后一步的距离。空的。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

恒丰化学品市场在源成路73号，门脸不大，铁皮招牌上印着褪了色的字，门口堆着几摞空塑料桶和废旧纸箱。祝遥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趴着一个看手机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R-7粉末。有没有？"

年轻人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扣在台面上。"R-7？你从哪儿知道这名字的？"

"我爸以前在你这儿买过。"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货架深处翻出一只半斤装的白塑料瓶，搁在柜台上。"五百。"

祝遥掏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五百？采购凭证上写的之前是两百二。"

"涨了。"年轻人说，"原料今年涨了三回。你去别家打听，五百是市场价。"

祝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塑料瓶，瓶身标签上印着"R-7高纯度"一行小字。他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把瓶子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出门的时候年轻人从柜台后面追了一句："你爸好久没来了。"

祝遥在门口停了半步。"……你认识他？"

"认识。他买了十来年了。之前一直买大包装的，五斤装那种。"年轻人靠着门框看着祝遥的背影，"后来忽然就不来了。最后一次来大概是两年前吧，买了半斤就走了。"

两年前。祝平走之前。

祝遥握着口袋里的塑料瓶，瓶身硌在掌心里有棱有角的触感。他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回程的公交车开过市区边缘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行人和车辆多起来。祝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外套内侧口袋里那瓶R-7粉末隔着两层布料硌着肋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接了个电话——房东打来的，问他这个月房租什么时候交。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说了一句"明天转"，然后挂了。

公交车拐上东郊那条荒路的时候他睁开了眼。日光把整片荒地照得金晃晃的，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着满树的绿叶。收容所灰白色的屋顶在远处露出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正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车停稳之后祝遥跳下车，大步往收容所走过去。走到近前的时候他看清楚了——台阶上蹲着的不是深。那团黑色的东西比深低了一大截，沉甸甸地压在最上面一级台阶的边缘，毛茸茸的轮廓被日光照出一道深黑色的亮边。

黑铁。

他蹲在那儿的姿势像一头黑色的巨狼收拢了四爪盘在原地，两米高的身躯蜷缩起来之后占了半面台阶。灰黑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长吻搁在交叠的前爪上，两只暗金色的竖瞳半阖着，耳朵微微向后压着。他看到祝遥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长吻从前爪上抬起来，朝祝遥的方向低低地呿了一声。

祝遥在台阶下面停住了。他跟台阶上蹲着的那头黑色巨狼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怎么出来了？"

黑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他的声音比隔着门板的时候更清楚了，粗哑的、带着胸腔震动的共鸣："门锁坏了。今早碰了一下就开了。"

祝遥看了他一眼。107号门的锁是坏的。半脸曾经说过收容所里很多门的锁早就锈透了——阿影的101号是坏的，现在是107号。深的笼子也是祝遥锯开的。整栋楼里那些铁门和锁大概早就形同虚设了，只是以前没有人迈过那道坎而已。

"你出来有事？"祝遥问。

黑铁蹲在台阶上看着他。暗金色的竖瞳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外套口袋——那瓶R-7粉末的轮廓从布料外面微微凸起来一块。他的视线在那块凸起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祝遥脸上。

"深说你今天出去买东西。"黑铁说，"我出来等你。"

祝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台阶上那头两米高的黑色巨狼蹲在门口的样子。黑铁的体型比隔着门板时想象出来的更大，肩膀的宽度几乎跟门框齐平，尾巴收拢在后腿侧面厚重地铺了一截在地面上。但他蹲在那里的姿态很稳，长吻搁在交叠的前爪上，两个耳朵微微竖起来又落下去，像是要确认祝遥完整地回来了才肯放松。

"等到了。"祝遥说，"我回来了。"

黑铁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拉长了几秒，肩背的肌肉从蜷缩状态徐徐展开，毛皮表面泛起一道道深黑色的纹路，像起伏的山脊。他站直了之后比深矮了半头，但肩膀的宽度比深更宽，尾巴从身后垂下来扫过水泥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土。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祝遥让出了门的位置。

祝遥跨上台阶的时候经过黑铁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黑铁的耳朵跟着他转头，暗金色的竖瞳追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小段弧，然后停了。祝遥推开正门走进去的时候黑铁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外那级台阶上重新伏下来，盘踞在日光底下，长吻搁在前爪上，耳朵重新向后压平了，像一座黑色的山丘收回了全部的棱角，又变回了一团沉甸甸的安静。

走廊里阿影的轮廓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整个影子贴在地砖上仰着"看"向门口的方向。"……他出来了？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祝遥说，"蹲门口等我。"

"他真的蹲门口了？"阿影的声音里有一种介于惊讶和不可思议之间的调子，"黑铁以前从来不出来的。除了下雨天开门透气之外他连门缝都不怎么探。"

祝遥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107号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比平时宽了大约两指，露出门内一片漆黑的暗影。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过105号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叮咚，走过106号的时候窗玻璃内侧的镜面反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推开109号门的时候深坐在墙角那团阴影里，竖瞳在他进来的瞬间就亮了。

"回来了。"深说。

"回来了。"祝遥把外套内侧口袋那瓶R-7掏出来放在书桌上，"五百块。涨了。"

深看着他掏出那瓶粉末的动作，竖瞳扫了一眼白色塑料瓶上"高纯度"三个字。他的视线从瓶身移到祝遥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祝遥的肩线——肩线比出门的时候塌了一点，像一整天绷着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了。

"你路上顺利？"深问。

"顺利。"祝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深面前蹲下，"买完了就直接回来了。黑铁蹲门口等我。"

深看着他的脸，没有对这句话表示惊讶。"他早上从我门口过了一遍。说出去透透气。"

"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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