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物种收容所》
第二天祝遥出门之前在筒子楼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那根钢锯条,钢的触感冷冰冰地硌着指腹。他想了想,又把锯条抽出来插回了楼道的鞋柜抽屉里。
今天不干那个。今天有别的事要做。
他昨晚翻了一宿的文件柜,把每份跟"安抚液"沾边的纸都读了一遍。配方说明上的步骤他背得滚瓜烂熟,暗苔三十克、蒸馏水一千毫升、R-7粉末十五克,文火慢煮四小时,沸腾后每半小时搅拌一次。但他发现祝平还在其中一份实验笔记的角落写了一段话:"各收容物对安抚液的需求量不同。一号0.5L/月,二号0.3L/月,三号0.2L/月,四号0.25L/月,五号0.4L/月。六号待定。"
祝遥盯着那个"六号"看了半天。六号收容物在档案袋和登记册上都没出现过,但祝平的笔记里已经给它留了一栏。
他把笔记塞回文件柜,决定今天先摸清楚这锅东西到底是什么。
公交车到荒路路口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整片荒地,歪脖子树上的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祝遥推门进收容所,走廊里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弹出来,这回没唠叨,只是贴着他的鞋后跟安静地跟了一路。祝遥觉得有点反常,低头看了它一眼:"今天不说话?"
"你昨天说要锯笼子。"阿影的声音闷闷的,"我今天等着看。"
"今天不锯。今天干别的。"
"……干别的?那笼子呢?"
"明天。"祝遥说,"今天先搞清楚安抚液是什么。"
阿影沉默了半秒,然后从地砖上立起来半截轮廓,转了转"脑袋"的方向。"你昨天还没问够?祝平那老东西在的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喝了就舒服,不喝就难受。"
祝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弯腰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翻出那本贴了"实验笔记"标签的旧本子。他昨晚拿回家看了,但没看完,今天带回来了。他一页页翻过去,祝平的字迹从二十多年前的年轻潦草慢慢变成后来的老迈端正,内容全是关于安抚液的实验记录,从最早期的"配方试制第1版"一直写到第37版。
祝遥翻到第37版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句话。祝平用红笔写的,笔画很重,像用力按着笔尖把字刻进纸里:"安抚液本质不是药。是连接。喝下去之后收容物与表层世界的联系会加深,暴走倾向相应降低。推测与深渊裂隙附近暗苔中残留的'裂隙物质'有关。"
祝遥合上笔记本,靠在灶台边沉默了几秒。"……连接。"
阿影从门缝底下探出一角:"什么意思?"
"祝平说安抚液不是药,是一种连接。喝了之后你们跟表层世界的联系会加深。"祝遥用手指敲了敲本子的封面,"所以他每个月喂你们一次,不是喂药,是重新把你们钉在地面上,不让你们松脱。"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绷紧了片刻。"……难怪。我每次喝完的那几天确实感觉不一样——墙摸起来没那么冷,走廊里的光也不会刺眼。但过了二十来天又开始……晃。"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整个人在往某个方向飘。"
祝遥看着灶台柜子里那只装满暗苔的玻璃瓶。深墨绿色的苔藓干透了之后蜷缩成细小的卷曲状,在瓶底堆成薄薄一层。他伸手把瓶子拿下来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心。暗苔触感干燥粗糙,边缘微微卷翘,凑近了闻还是有那股土腥味混着凉丝丝的涩意。
"这玩意儿长在裂隙附近。"祝遥说,"祝平的笔记里写的。深渊裂隙旁边长出来的东西,本身就从那边带了一部分'性质'过来,你们吃下去就能重新接上表层世界。相当于一个锚。"
阿影安静了好一会儿。"……那那个R-7呢?"
"不知道。"祝遥把暗苔倒回瓶子里,"笔记里没写。就列了个材料名。"
他把笔记本重新揣进口袋,又从灶台侧面的架子上拿了一只干净的大号不锈钢盆,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温水。暗苔得泡。配方说明上写着"暗苔三十克,浸泡两小时"。祝遥把瓶子里的暗苔倒出一捧来放进温水里,深墨绿色的卷曲叶片浸入水中之后缓慢地舒展开来,像溺水的植物在复苏。
他把盆子端到窗台上放好,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
他顺着走廊走到109号门前推门进去。深坐在笼子里,还是面朝门口的方向,黑发半垂着脸侧,竖瞳在祝遥进门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祝遥走过去蹲在笼门前,隔着栅栏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深,安抚液是什么味道的?"
深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暖的。喝下去之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然后整个人变重了,像是往下沉了一点。"
"往下沉?"
"嗯。"深的手从袍袖里伸出来,掌心朝上翻了一下,覆着细密鳞片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空气里捞什么。"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祝遥想起笔记里祝平写的"锚"字。"拉住了是什么意思?跟没喝之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深沉默了片刻,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没喝的时候……会觉得地面是晃的。墙壁是软的。天花板在往下压。"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喝了之后墙壁就变硬了。地面也不晃了。我坐在这里能确定自己坐着。"
祝遥蹲在笼子外面听着,没说话。他想起手册上那句"否则暴走"。他现在明白了——不是暴走,是松脱。是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跟表层世界的锚点松了之后,整个人开始往深渊的方向滑。而安抚液就是把锚重新钉紧的工具。
"那我昨天那锅甜的,也让你觉得'变重'了吗?"
深点了点头。"比祝平的更重。喝了之后往下沉了很久。"
祝遥想起来半脸说那锅安抚液闻着甜、效果打折扣,但深说甜的那锅"更重"。他把这个信息存在脑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我先去泡苔藓了。明天熬第二锅。"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深的视线追着他的后背。祝遥走到门边的时候深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比平时快了一点:"……你今天不锯?"
祝遥停在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深坐在棉被上,两手搭在膝盖两侧,那根祝平焊死的铁锁在他身后的笼门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他问"你今天不锯"的时候,竖瞳里那层金色的光微微紧了一瞬。
"明天。"祝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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