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入序》
院里博士方向交流会的通知发下来时,梁予棠正在观察室补出院记录。
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几下,她腾不出手,只扫到群名和“名单”两个字。等患者家属拿着药单离开,她才坐回电脑前,把通知重新点开。
“拟申请博士研究生青年医师临床问题汇报与导师交流”。
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每人八分钟汇报,七分钟提问。参会名单里除了各专业导师,还有研究生管理部门和科研处的老师。
梁予棠顺着表格往下看,在第五行看见自己的名字。
急诊医学,梁予棠。
后面跟着一栏暂定题目:
信息不完整条件下的急诊风险识别与再评估。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
周嘉从门口进来,怀里抱着两份病历,看见她的表情,脚步慢了下来。
“通知下来了?”
“嗯。”
“排第几个?”
“第五。”
“挺好,前面有人替你试水,后面也不用等太久。”
他说得像在分析值班顺序。
梁予棠把手机递给他。
周嘉扫了一眼题目:“终于不只写头痛了。”
“你这话听起来像嫌弃我之前格局小。”
“是你自己先嫌的。”
“我没有嫌。”
“那叫主动收窄以后又主动放宽?”
梁予棠把手机拿回来:“你还是别参与科研讨论了。”
师姐正好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顺手从她桌上抽走通知看了看。
“周五下午?”
“嗯。”
“这周夜班谁?”
“周嘉。”
周嘉立刻抬头:“怎么突然说到我?”
师姐把通知还给梁予棠:“周五中午以后别给她排临时活。真忙不过来再说。”
周嘉点头:“行。”
梁予棠看了师姐一眼:“其实不用特意空出来。”
“你要是喜欢穿着白大褂一路跑过去,也行。”
“那还是空着吧。”
师姐笑了一下:“PPT别塞太满。你以前一紧张,就觉得每一页都少一句解释。”
这话太准,梁予棠没法反驳。
她把通知转发给陈序。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
【周五下午我没有手术。】
她看着这句话,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来?】
【可以旁听。】
梁予棠手指停在屏幕上。
青年汇报那天的画面一下浮了出来。
第一排右侧。
陈序推门进来时,她正讲到最容易卡住的一段。那天她只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那根线就重新绷稳了。
后来回想,她很感谢那一眼。
也清楚自己当时有多需要。
梁予棠慢慢打字。
【你不用坐第一排右侧。】
消息发出去后,陈序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不希望我去?】
她立刻回:
【不是。】
打完这两个字,她停住,又删掉。
重新输入:
【我想自己讲。】
【你来不来,我都能讲完。】
这次陈序回复得很快。
【好。】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在外面等。】
梁予棠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以。】
准备汇报的几天,梁予棠反而没有以前那么忙乱。
她把PPT控制在十四页。
第一页只放了几个急诊常见的主诉:
头痛。
胸闷。
发热。
意识不清。
背景是空白病历首页,没做动画,也没加多余装饰。
她原本在页脚写了一句:“患者来到急诊时,往往只有症状,没有答案。”
看了几遍,觉得太像演讲金句,干脆删掉。
第二部分讲她手上已经推进的事情。
夜间会诊信息质量,目前做到小样本质控;头痛再评估还在核事件病例。她把进度放在同一页,下面列出具体问题,没有硬凑成一个成熟课题。
第三部分才谈博士阶段可能继续追的方向。
忙乱环境里,哪些信息容易丢;一张暂时正常的检查出来以后,医生怎样决定继续观察还是停止;跨科沟通中,什么内容会被听见,什么内容会停在记录里。
她写完第三版,发给师姐。
师姐坐在对面看完,指着最后一页。
“这页删一半。”
“预期成果?”
“你现在病例都没完全核完,已经开始写模型、路径、文章了。”
“模板里有。”
“模板让你写,你也不用把未来三年安排得像已经发生。”
梁予棠把那几行字删掉,只留下近期计划。
师姐又往前翻了两页。
“这个‘临床意义’说了三遍。”
“有吗?”
“一次在研究背景,一次在问题提出,一次在最后总结。”
梁予棠低头看了看,确实。
她删掉最后那段。
师姐把电脑推回来:“现在顺多了。”
“会不会显得东西太少?”
“八分钟,你准备讲一篇综述?”
“我怕老师觉得基础不够。”
“基础够不够,不是你多加两页就能改变的。”
梁予棠没再说话。
师姐看了她一眼:“你这次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讲清楚。老师觉得基础薄,那就回去补。总比你站上去什么都想证明强。”
下午,周嘉被临时抓来做模拟评审。
他坐在电脑对面,脸上挂着一种格外欠揍的严肃。
“梁医生,请开始。”
梁予棠讲到第三页,他就抬手。
“为什么一定是你做?”
“这个问题并不只属于我。”她说,“但我在急诊里反复碰到,也已经从两个具体场景开始积累。”
“你现有的数据能支持博士课题吗?”
“还不能。”
“那你今天来讲什么?”
“讲我已经确认的问题、现在做到哪一步,以及下一步怎么判断它适不适合继续。”
周嘉低头记了两笔。
“如果最后发现不适合?”
“换设计,也可以换场景。”
“那这个题目还留吗?”
梁予棠顿了一下。
“到时候再决定。”
“舍得?”
她看着他。
“研究不是养宠物。”
周嘉笑了:“这句可以留在答辩里。”
“删掉,太像你教的。”
“我还没教。”
师姐坐在旁边,拿笔敲了敲桌子:“继续。”
周嘉又问:“为什么申请急诊,不跟神内做头痛?”
这个问题一出来,梁予棠几乎没有停顿。
“头痛只是一个入口。我关心的是急诊里的风险判断。以后可以和神内、神外、影像合作,但问题得从急诊现场长出来。”
师姐抬眼看她。
周嘉也点点头:“这句比你PPT上那一段好。”
梁予棠看向屏幕:“哪一段?”
“‘本研究拟立足急诊医学临床实际’那一段。”
她沉默两秒,把那段整页备注删了。
周四晚上,梁予棠把最后一版发给导师。
半小时后,导师回了两句。
【可以。】
【明天不要追着评委表情讲。】
梁予棠靠在椅背上,盯着第二句看了很久。
她以前做汇报,确实总在看人。
台下有人点头,她会跟着松一口气;有人皱眉,她立刻加快语速,试图把那一点不认同补平。
好像只要别人露出迟疑,她整套东西就会跟着塌。
她打开演讲者备注,在第一页上方加了一句:
把话讲完。
写完后关了电脑。
陈序的消息正好进来。
【还在改?】
【刚关。】
【吃饭了吗?】
【吃了。】
【几点睡?】
【十一点半。】
【现在十一点二十。】
梁予棠看着时间,笑了一下。
【陈医生,明天这么重要,你不说两句鼓励的话?】
过了片刻,陈序回复:
【你准备得很充分。】
【还有呢?】
【问题还没完全成形,但你知道卡在哪里。】
梁予棠气笑了。
【这算鼓励?】
【算。】
【我明天可能会紧张。】
这次他回得很快。
【紧张也能讲完。】
她看着那句话,慢慢把手机放到枕边。
【知道了。】
临睡前,又收到一条。
【我在外面。】
梁予棠回了一个“好”。
周五下午一点半,报告厅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靠在墙边背稿,有人抱着电脑改最后一页,还有人抓着导师确认提问方向。
梁予棠坐在走廊尽头,电脑包放在脚边。
她没再打开PPT。
师姐替她抚平了一下衣领:“紧张吗?”
“有点。”
“手凉不凉?”
梁予棠把手伸过去。
师姐碰了一下:“还行。”
周嘉从后面递来一瓶水:“友情赞助。”
“你怎么也来了?”
“听听我模拟评审的成果。”
“你今天不忙?”
“跟人换了两个小时。”
师姐看了他一眼:“他主要怕晚上问不出结果。”
周嘉正要反驳,目光忽然越过她们。
“陈总来了。”
梁予棠抬头。
陈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充电线。
“落在车里了。”他说。
梁予棠接过:“其实用不上。”
“带着。”
陈序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水。
“吃午饭了吗?”
“吃了。”
“多少?”
“半碗面,一颗鸡蛋。”
“少。”
“紧张,吃不下。”
他没继续追,只说:“结束以后再吃。”
梁予棠点头。
工作人员开始核对汇报顺序。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距离进场还有十分钟。
陈序站在她旁边,没有检查PPT,也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再讲一遍。
梁予棠忽然开口:“你真的不进去?”
“听你的。”
“你进去也可以。”她说,“坐后面就行。”
陈序看着她:“我进去,你会找我吗?”
梁予棠愣了一下。
答案很清楚。
她会。
上台以后,她一定会先扫一眼台下,在人群里找到他。遇到问题时,也可能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
她点头:“会。”
“那我在外面。”
他说得很平常。
梁予棠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等多久?”
“你结束。”
“后面还有几个人,可能很久。”
“我带了书。”
工作人员喊第五位汇报人准备入场。
梁予棠站起来。
陈序接过她手里的水,拧松瓶盖,又递回来。
“去吧。”
她接过水,转身往报告厅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陈序还站在原地。
没有做加油的手势,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梁予棠也点头,推门进去。
前四个人讲得都很顺。
轮到她时,主持老师念出名字。
“急诊医学,梁予棠。”
她站起来,走到台前。
灯光比想象中亮,台下几位老师低头翻着她的材料。最中间的人戴着眼镜,笔已经落在纸上。
梁予棠握住翻页笔。
“各位老师下午好,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信息不完整条件下的急诊风险识别与再评估。”
第一页出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速度比平时稍慢一点。
“急诊患者常常只带着一个主诉进来。头痛、胸闷、发热,或者一句‘人不对劲’。医生需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决定先做什么、继续看什么,以及什么时候不能轻易结束判断。”
讲到夜间会诊那一页时,她举了一个很短的例子。
电话里已经提到患者症状在加重,可真正影响决策的那句话,最后只留在一段不完整的记录里。
头痛再评估那部分,她只放了现有病例梳理和待解决问题。
“目前数据还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的博士课题。”她说,“我想先确认问题主要出现在信息采集、传递,还是后续行动环节,再决定具体研究设计。”
台下有人抬头。
也有人皱眉。
梁予棠看见了。
熟悉的紧张顺着肩膀往上爬,她几乎下意识想再补两句,解释自己并没有准备把两个题强行并在一起。
停了半秒,她按下翻页笔。
继续讲下一页。
八分钟结束,屏幕停在最后一张。
“以上是我目前的研究基础和方向设想,谢谢各位老师。”
提问从一位她不认识的导师开始。
“你的兴趣方向很大,具体博士课题在哪里?”
“目前还没有最终确定。”梁予棠说,“现阶段先从事件病例审核和小样本质控开始。等问题发生环节更清楚以后,再确定人群和方法。”
对方追问:“你不担心太慢?”
“担心。”她承认,“但现在定得太快,后面可能要花更多时间修正。”
老师低头记了一笔。
另一位老师问:“现有基础不足,你凭什么判断这个方向值得继续?”
梁予棠想了两秒。
“临床里确实反复出现。”她说,“现在我能证明的只有它存在,还不能证明最合适的研究方式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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