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海面被月光微弱照拂，几近隐没，深沉的蓝色侵吞了大半城市白日的喧嚣。

中山大道仍然繁忙，无数红黄色车尾灯和暖白色车前灯组成的光束交织着穿行，忽闪地落在驻足的人们的身上或脸上，如同一去不复返的上一刻宁静。

绿灯亮了，攒动的人群裹挟着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前行。

段允书大步流星从缝隙中穿过缓慢的人流，迅速脱离队伍。大衣下摆卷着风，将带着咸湿海洋气息的空气聚集地送到鼻腔。是清新的自然气味，夜色里显得有些冷寂。

目的地是前方一家拥有二楼的24h便利店。

靠近时，感应门自动打开，机械地播报着欢迎铃声，段允书直奔糖果区。

货架上琳琅满目，她逡巡着包装上的味道标识，挑选着，但不够满意。这里只有薄荷味、草莓、蜜桃味、葡萄味诸如此类的常规口味，她只想找一款不寻常味道的糖，类似臭鸡蛋味或者香菜味种种。

便利店一直有客人进出，播报声起伏，她有些烦躁，抬头瞄了眼门口，意外被遮挡了视线。

这个方向有位穿戴非凡、头发一丝不苟的男性背影，后脑勺饱满圆润，暗纹黑色西装外套束出流畅紧实的线条，背脊有力。

段允书还没未收回视线，对方转了身，正对上她的视线。她正要挪眼，却被那面容引诱，那是一张漂亮到令她心颤的一张脸。

眉骨突出，眉眼间距稍近却并不过分狠戾，只是透出冷感。双眼皮略窄，眼尾微扬的明亮眼睛被浓密的睫毛簇拥，眼神是复杂的，难以即刻读取的。

似乎是深情的，却带着淡漠；似乎是充满野心的，却又是克制的。

裴清致亦在审视她，极迅速且不露痕迹地判断这张冷漠得看不出情绪的面庞背后的一切。但他似乎没得到答案，眼神流转在那双动人的眼与饱满的唇之间。

她的眼神带着穿透力，像被射出的箭，没有射中靶心，仅仅精准地擦过目标物，留下不显眼的挫伤，却暗暗发痒溃烂。

他的睫毛悄无声息地震颤了一下，遮挡住眼睛里的光。

段允书接收到对面的眼神中轻微异样，心下了然。

她继续刚才视线旋转的角度，偏移，自然地略过目标，扫了眼玻璃门外的世界，甚至认真辨认了一下路边栽种树的品种，仿佛她从始至终只是要查看天气状况或是查看门外的异常，顺势又回转到眼前的货架上。

她在货架间移动，拿起一个蓝色包装的糖果翻看配料表，余光仍在柜台区域。

对方带着一丝不解，顺着她的视线也查看了一下门外，最后似乎没发现什么，收回后，视线又越过货架穿过来。

扫码枪的“嘀嘀”声，门口的欢迎提示声和顾客挑选商品时的塑料包装摩擦声、脚步声、交谈声混杂，噪声像空气里的杂质，掩盖夜的心跳。

段允书逐渐感到视线的灼烫，燥热爬上背脊，却收敛着一切破绽，干脆地抬眼，再一次落入那闪着暗光的湖面。

猝不及防的第二次对视，他的平静被搅扰。

像一颗微型子弹，从她的心脏射出，穿透了他的心脏。他从那双锐利的、上扬的眼睛中，莫名嗅到了一丝深藏的柔和与平静，有种洞穿人心的奇异感受。浑身发麻，又好像有点令人着迷。

这对视持续了几秒，段允书忽感觉身后有动静，回看了一眼，一个约到她耳朵高的年轻男人正畏缩着，不知藏些什么。

“你怎么能偷东西？！”稚嫩的女声突然响起，是货架另一头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

中年男人受惊，捂着牛仔挎包起势要跑。

段允书意识到不妙，即刻迈步伸腿绊他。

却未曾想到那人动作极快，三步并作两步便将那校服女孩撞倒，振振有词地高喊：“明明是那女人偷东西，竟然栽赃嫁祸，这小孩一定是跟她一伙的！！”

一时间，便利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他人不知前情，段允书倒成了众矢之的。

收银台正忙碌：短发店员正在给排队的顾客结账；另一名圆脸女店员正从微波炉中拿出刚加热的三明治，听到动静，下意识瞟了眼墙上显示监控画面的电视，几个画面都是丢失的，循声朝这边来。

平头男子仍大声叫喊：“不信你们查她的包！我亲眼看到的！”

圆脸女店员举步维艰。眼前的女人虽粉饰不多，几乎是素颜，但无论衣服面料还是脚上的鞋，一看就价值不菲，甚至举手投足都散发着雅致，怎么看都像是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做此等卑劣行径的人。

甚至她脸上此时不是愤怒，只是溢了点冷笑，悠哉悠哉地逼近：“要查我是吧？可以，但是你撞人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门口的另一位短发女店员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事态，不动声色地将玻璃门锁上了，排队结账的人群看着慌不择路的男子，也自发堵住了过道的出口。

男子额上直冒冷汗，眼睛打转着盘算逃跑路线。

见他将要脱逃，段允书迅速出腿，抓住他的手腕，拧转，将胳膊反剪。

男子吃痛着嚎叫。

眼看局面将被控制，但段允书却松不了一口气，男子仍在疯狂挣脱。碍于力量差别，她被带得有点站不稳。

局势要急转时，忽有阴影落下，绒面西装布料擦过段允书的耳廓，横穿到前面，手肘扼住男子的脖子，迅疾拉倒，甩翻，再次将人制住。

脱离危险，段允书还未缓神，脑海中飘过她未上过几节的散打课老师的脸，心有余悸地感叹自己的能力配不上勇猛。她暗下决心，以后的休闲时间除了徒步和攀岩外，一定抽时间去好好上散打课。

陆续有人围上来，窸窸窣窣地谈论事态。

段允书缓过神，鼻腔隐隐钻入一阵冷感茶香又夹杂着一丝微甜暖意的特别香气，像闯入远方充满希望的蓝绿色山林冷雾气中。

她也终于注意到了刚才帮她的那张脸，竟是跟她对视了两次的那张。

他正屈膝抵住男子的肩，因而两人几乎在一个平视视角。

眼神摩擦，她清晰注意到了他唇型的好看。唇稍薄，唇珠明显，唇色红润。

接吻时应该很柔软。她的脑子里的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秒，即刻又找回注意力，继续关注当前的局面。

门口的短发女店员看这边制伏了，高喊：“我报警了！”

众人松一口气，想要重新结账，收银台却停止工作了。

“麻烦大家配合一下工作，等会儿警察来做个见证。”短发店员说。

“我等会儿还要回去加班呢！”有人抗议，一时行侠仗义可行，耽误工作万万不行，毕竟饭碗很重要。

“不能这么倒霉吧。”

“你们不是有监控吗！”

……

一开始没能说话的店员终于出来说话：“抱歉，各位，我们店监控前两天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那也不能浪费我们的时间吧？”

“我来作证。”货架旁颤颤巍巍的校服女孩眼睛晶亮。

段允书回头，发现女孩的马尾都松散开来，却满脸坚毅，一同投来目光的还有她旁边这位未开过口的漂亮男人。

“人小姑娘都有心伸张正义，你们就等不得这一会儿吗？旁边八百米就是派出所，警察叔叔一会儿就来了。”忽有人说。

听完这话，门口的人暂时偃旗息鼓。

没一会儿，段允书感觉有目光带着灼热又落回了自己脸上，她却没回看，关切地查看女孩的状况：“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刚摔疼没？”

两个人注意力都在转移，被禁锢的男子找到缺口，艰难且小心翼翼地从袖口掏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

段允书没防备，感觉到有风动，下意识后撤着，但腰间一冷，灰棕色长裙还是被划了道口子。

裴清致意识到自己分心造成了如此场面，加大了控制力度。

男子反抗意志加重，有挣脱之势。他紧握着手上的刀，用尽全力旋转着手腕，试图捅向裴清致。

裴清致已与他斡旋许久，此时力有些散了，男子钻空子扑倒了他，两人厮打起来，撞得货架叮当响，门口本在安心看戏的人又紧张起来。

小女孩的勇气也被吓退，接连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到了货架，重心失衡，差点栽坐在货架上。货架上的薯片泥石流似的滚落，砸了她一身。

薯片滑翔着四散，落地时姿态轻盈，像这场闹剧中被无意重伤的看客。

势头不对，但段允书很难插手，只能伺机观察着。毕竟她并非习武之人，能力有限，并不能确定会不会帮倒忙，凶器仍在那人手里，争夺中难免落得个有人受伤的结局。

警笛声隔着玻璃传来，店员立即解锁大门，外面世界的一切噪音没防护全灌进来，声音骤大。

中气十足的一声：“谁报的警？”

店内被困的人皆抬头望去，短发店员举着手从人群中挤过去：“我，我报的警。”

眼前和裴清致厮打的男子一瞬心慌，手中的动作失去准头，余光一直往门口瞄。

正此时，段允书看准了时机，一个手刀打掉了歹徒手中的武器。“哐当”一声，水果刀落地，她迅速踢远了。

一名男警官并一名女警官行动敏捷地穿越人群，眼疾手快地从段允书、裴清致二人手中将嫌疑人接手。

裴清致这时终于有了空档，快速判断了一下段允书的状态。她面色平静，呼吸都是平缓的，仿佛刚才惊魂未定的时刻并未发生。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目光只在段允书腰间衣服的豁口停留了一刻，又迅速移开，拎着衣领展开为她遮挡，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在等她的确认：“实在抱歉。”

段允书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顺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才发现腰间的裙子被划破了道口子，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指尖有些微湿润的触感。

，被提醒了之后，她才感觉到有凉风往里灌。但好在她这条裙子本就是颇具自然质感的，那豁口并没有影响整体，甚至多了一丝设计感。

她迟疑了一秒，才接了裴清致的西服往身上披：“谢谢。”

“我怎么了，警察同志，”平头男子仍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地挣扎，“你们可不能错怪好人！”

“他就是小偷！”恢复了安全的局面，校服女孩的勇气又涌上来，坚定地站出来指证。

平头男面色陡变，一脸狠厉地想要伸腿踹女孩。

段允书预感不妙，拉着女孩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安全区域。

警官异口同声喝止：“老实点！”

“丢了什么东西？”男警官问一旁的店员。

两名女店员正要前去货架查看，便利店仓库打开。

从里面出来一名戴眼镜的男子，睡眼惺忪，却对面前的景象没有半点惊异，反手关上门，不疾不徐地答：“暂时还不知道……”

众人循声看过去，仿佛这人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段允书也越过前方的人群遮挡，偏头审视这位故作轻松的男子。这人行动逻辑实在吊诡，不管他刚才是在理货还是休息，外面那么大动静不会没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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