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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魂》

13. 牵衣鬼(2)

哪有鬼的前生不是人呢?

华珽出生在富宅院里,自小衣食无忧,读书识礼,少年时便锦心绣口、面如冠玉。在家人的预期里,他可以考个小吏,抬高阶级,他的人生应该风平浪静、悠然自得。可他十三岁那年,父亲重病,家业凋零,囊空如洗。母亲信了一个云游老和尚的伎俩,独身背着柽柳条,三步一跪九步一叩,从父亲的房中跪到城郊观音庙,又在庙里诚心跪上三个日夜。华珽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透骨酸心却无力承担。

但父亲的病没有痊愈,反而是母亲的身体累垮了,先一步去了,父亲痛心疾首,也没能熬多久。接连大丧,华珽身负巨额债务,本来要被充做奴隶,万幸被一个好心的老裁缝赎了回来,传授技艺,他的生活又跟布匹分不开了。华珽兢兢业业,老实本分,如愿继承师父的衣钵,成了裁缝店的主人,甚至靠一手炉火纯青的打版缝纫手艺和天生的审美设计,把生意做的蒸蒸日上,店铺时常扩展,还收了小徒弟。即使没有走上父母期望的那条路,但起码踏实安乐,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负债累累的落魄少年。

日复一日,稀松平常,直到那位小姐走进店来。

华珽从未见过如此貌美优雅的姑娘。她着一身粉紫色流仙裙,款款而来,宛若兰芝芬香,裙摆如莲花绽放。她就像彩蝶一样美艳动人,一下住进了他心里,他忘不掉,乃至魂牵梦萦。

小姐常来店里,他每次都亲自接待,亲手为她做衣裙,把最美最贵的布匹送给她。华珽设计的新衣裳,风靡满城,灵感全来自于这位小姐。

他为小姐做过上千件衣裳,每一件都深藏爱意;他将年少时读过的爱慕诗文重温,深深体会其中无人可说的风情;一见到小姐,他那火热的心便欢跳,待小姐远去,他的心便深受煎熬。爱慕和思念,一面令他憔悴,一面又令他欢欣雀跃。

可小姐与华珽,是天云和泥壤。他自知配不上小姐,也不敢使心思让她知晓,只想着这辈子就这样陪着小姐也好,只要能见到小姐,他就心满意足。

可华珽的一生很短,也不出彩,可以说尽是苦痛,因为只过了一年,小姐就要成婚了。新郎是个小将军,孔武有力,舞刀弄枪的,他觉得新郎配不上小姐,不懂小姐心里的诗情画意,无法欣赏小姐的美丽优雅。他想,小姐应该是迫于家族压力才答应的,他觉得小姐看得见他的文采、笃爱他做的衣裳,对他这个人想必是喜爱的。

婚事在即,他想告诉小姐,华珽爱小姐,爱到心慌,若是婚事不可阻拦,能否允他随小姐而去,时时刻刻陪伴、朝朝暮暮相守,永远为小姐做衣裳,哪怕将这店铺送给小姐。

这是他的梦呓,他日日守在店里,只为再见一见小姐。好不容易等来了,他十分欢喜,涌起的思念得以平复,便缄默其口。

但他的徒弟却多嘴将他的梦话说了出来,场面很难堪。华珽低着头,有莹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其实在期待小姐的回应。

可小姐眼神轻蔑,朱唇轻启,诱人又致命:“呵,水中捞月。”

水中捞月。

这四个字把华珽的一切淫思邪念杀死了。他泪如雨下,心如死灰,颓唐消沉,无心做衣,生意也一日比一日差,徒弟学了手艺,见他这样无心生意,也跑去别家过活了。他想,没有小姐来的店铺,关了也无所谓。

喝醉了的某一天,他缩在摇椅上,昏昏沉沉,又见小姐莲花步步生向着他走来。他以为是梦,他做过无数个这样的梦,梦里的小姐对他相当倾心,他深深迷恋而不愿醒。

可摇椅被踹翻了,华珽摔下来,跌得骨头都要断了,这才看清来的不止是小姐,还有她的未婚夫。小将军听闻他心里觊觎小姐,怒发冲冠,霜白的长剑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小将军呸了一声:“废物,胆敢觊觎我的未婚妻。哼!我不杀你。”

小将军没有出手,只吩咐手下不要将人打死了,便往死里揍。华珽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皮肉之下已经破烂不堪,只能忍痛侧过头,看着手里攥紧的小姐的一截粉紫色裙摆,旁边的匕首是小姐给的,让小将军亲手将他与裙摆断开。

店铺又空荡荡,他本来是要等死的,可那个叛离的徒弟见了他这幅凄惨模样,于心不忍,给他找了大夫,靠老参熬了几天,终是撑不下去了。

徒弟的本分就是要为师父发丧,打好牌位,可小将军却怒火难消,把他的房子打砸一番,又把他丢去了乱葬岗。

华珽魂身苏醒后,阴司大门没有向他敞开,他却暗自庆幸,这样便能永远跟在小姐身边了。

他回到城里,夜夜游荡,寸寸寻觅,却再也找不见小姐,连她府门都不见了踪迹。华珽停在徒弟家里,看他偷偷烧纸钱,可他没有牌位是收不到的。徒弟在泣诉,后悔把师父的心事摊开,害死了师父,祈求原谅。华珽并不生徒弟的气,因为他心里只装着小姐,没有空间容纳别的。他好想问徒弟,可否告诉他小姐在哪儿。他在夜里嘶吼,发泄生前的不甘与懦弱的愤怒,疲累腻歪了,便回到乱葬岗,捡起匕首和裙摆,决定造一个小姐出来。

华珽一来到白石林,紫藤便疯长、攀升,直到将山洞覆盖,花瓣坠落,铺成一条鲜花路。香气是诱饵,捕捉经过此地的美貌女子,引她们进山洞里,脱下她们的衣物,选最好的一方布料做衣裳;可人在不停挣扎,他便把匕首抹上毒,刺入她脆弱的颈间。等她的魂身苏醒,他本欲请求原谅,却发现那女子忘记了一切,呆若木鹅,他把她的魂赶到一边,把尸体扔出去,静待下一个猎物。

小姐的衣裳还差好多料子,今夜有两个猎物,胆大的那个先为小姐奉献吧。

……

辛芒目光渐明,拢上自己的衣服,看恶鬼的眼神冷硬。“找死!”

还好铜钱被藏在手套里没掉下来,她脱了手套,铜钱串在她手中被折成回旋镖,朝恶鬼用力一甩,便又回到她手中。

那恶鬼痛厉尖叫,被断成了两半,聚合后便虚弱无力。这方天地霎时失色,亮堂白日变成昏暗洞穴,摇曳菅茅消失殆尽,紫藤枝条挂着几件衣服,花瓣飘个不停。

剧痛让华珽失去反抗的力气,捂着裂开的腰腹,满是惊诧:“你究竟是谁?为何……为何能伤我?”

辛芒掂着铜钱走近,从容自若:“我不仅能伤你,还能让你魂飞魄散。老实交代,曹家姑娘在哪儿,我就让你少受些苦。”

“曹家姑娘在那里,还活着,辛芒,你别放过这个色鬼。”戴耳在她耳边说,魂身燃气幽光,指向昏迷的曹家姑娘。

辛芒这才想起他还在身上,斥道:“你还不下去?”

戴耳窘迫,退下去:“……好。但你千万别放过他,狠狠折磨!”

华珽恨极,不甘失败,“他也是鬼,你竟然能看见鬼,你到底是谁?”

“我叫辛芒,西州来的收魂师,专捉你这种恶鬼。”辛芒捡回葫芦,菜刀是用不上了,朱砂笔画出一个符印,“你杀人害命,只有被湮灭这条路了。”

华珽退得老远,乌黑的魂身在山洞里难以分辨,他发了疯一样:“衣裳未成,我不会放弃——不,没有小姐,还不如死了干净!就算死,也要先杀了你!啊——”

杀人的欲望完全掌控了他,随着他一声咆哮,地动山摇,无数紫藤枝条穿破石块,像数不清的利剑,迅速朝这渺小的空间倾压。

危急时刻,戴耳强行缠住辛芒,把她拉到墙壁一侧,和曹家姑娘一块,他化为一层薄纱紧紧护住二人。

黑枝条寸寸碎裂,突破不了这层限制,但华珽魂身的消耗却是越来越快,他是铁了心不悔改,哪怕下场是魂飞魄散。

“啊——”

枝条源源不断,像抽尽了地底下的能量,石缝裂开,有丝丝微光透进来。他还在发力,做最后的燃烧,自以为是为小姐而死,也心满意足,甘之如饴。

华珽月印崩裂成黑烟,辛芒看着他散去,只觉得这鬼丧心病狂,比余归更偏执。他消耗殆尽,枝条插入地下,却将那衣裳撕碎了。

地动山摇终于停歇,一地碎木,辛芒眼前不止一枚月印,她侧目看去,还有两个姑娘的鬼魂立在一旁,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一声不吭,这就是先前被害的人。

辛芒急切道:“戴耳,你怎么样?”

戴耳声音沙哑:“我没事,他还伤不了我,放心。”

“你变回来,给我看。”辛芒不信,这必定是有代价的。

果不其然,戴耳人形魂身又消了一部分,膝盖都没了。

戴耳打着哈哈:“没什么大不了,除了你也没人看得见我,不好看就不好看嘛,你别难过。”

“谁难过了?”辛芒揉着臀站起来,刚才这一摔可疼了,衣裳也散开了,腰带不知掉哪儿去了,她只好松了头发,用发带代替。穿好衣服,她表现着不在意道:“不过,还是谢谢你,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还。”

戴耳笑说:“好。”

辛芒捡起笔,抬头看去,那鬼魂飞魄散的地方,右手手套已经被插进地下,找不回了,白皙的手指握着笔,冰凉的触感还有点不适应。她朝那两道魂问:“你们是梁家大姑娘和王家二姑娘?”

可那两道魂仍是茫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辛芒明白这点,她们虽有葬礼,但牌位立得太晚了,时限已过。她说:“我帮你们投胎。”

辛芒画了两道符,甩在她们魂身上,两指一点,红网便将她们拢进了葫芦里。

这处空间已经被枝条插满,比栅栏更紧密,想要出去得拿回那把刀把这些枝条砍碎。

辛芒刚想到这里,视线往菜刀掉落的地方看去,戴耳就已经把刀摆在面前了,嬉笑道:“我一早猜到了,给你。”

“多谢。”

辛芒接过刀,看了眼昏迷的曹家姑娘,又放下刀,将人摇醒。

曹姑娘一睁眼,便见昏暗洞穴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不停摇晃自己,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哎哎!别睡别睡,”辛芒急道,“我是人,你别怕,快起来。”

“你是人?”曹姑娘疑惑地盯着她,又观察了一遍周遭,不明白自己怎的就来到这地方了,还要人来救。“这是哪儿?”

辛芒安抚道:“在白石林,你被鬼用迷香迷晕了,现在鬼已经魂飞魄散,你得救了,快回家吧。”

曹姑娘隐隐想起昏迷前的事,先是闻到一阵香气,跟着声音进入了一口黑洞,再后来的事就不清楚了。眼前这个姑娘虽外形看着唬人,但她眉目清秀的,看起来并无恶意。“是你救我了?”

辛芒抬头看了眼戴耳,其实两条人命都是他救的,但总不能与曹姑娘说“你是被另一只鬼救的”,说不定又要被吓晕过去。于是辛芒眨眨眼,认下了这份情,有些憨态地说道:“嗯,我救了你。”

戴耳回到发带里,现在是腰带,说:“你没说错,算是我俩一起救的。”

“多谢姑娘了。”曹姑娘站起来,腿脚还有些酸软,看了一圈又道,“我大哥呢?”

“那只恶鬼是挑女子下手,你大哥回镇子上报信了。”

两人互相搀扶,轮换着砍出一条路来。山洞外头已经来了不少人,正满山呼喊,曹姑娘听见了熟悉的乡音,砍的更起劲了。辛芒右手握成拳,尽量不去碰任何东西。

戴耳注意到,不禁问:“你的手连物件也不能摸吗?”

“嗯。”辛芒轻声道,“万物有灵。”

好不容易看见光亮,曹姑娘兴奋大喊:“我们在这儿!大哥,爹,娘——”

终是得救了,一家团聚的场面,相视泪无尽,有人觉得感动,有人可惜,为何前两个姑娘这般不幸。

曹大郎哭着发誓,再也不会让妹妹是一丁点儿伤。曹姑娘哭得稀里哗啦,再回头想找恩人,却不见了人影,“恩人,哎?救了我的那个姑娘呢?散着头发的。”

辛芒本想绕过人群再悄摸摸骑马逃走,这时突然被捡了出来,人群的注意哗哗地全转到她身上,她正一脚踩在脚蹬上。

“是那个特虎的姑娘!”

“真有本事啊!”

“她是谁啊?”

……

“过去吧,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戴耳鼓舞着她。

曹姑娘奔来,想拉她过去给所有人认识。辛芒将右手背到身后,左手戴着手套被她拉着。

“是这位姑娘救了我,还不知恩人姓名?”

辛芒被这么多人看着,格外不适应,她觉得不应该冷着一张脸,于是僵硬地扯出个微笑,解释道:“我、我叫辛芒,是收魂师,捉鬼是我的本职,不必多谢。”

人们又开始议论:

“收魂师是干什么的?没听过。”

“孤陋寡闻,那姑娘不说了吗,捉鬼的呗!”

“我知道,收魂师能帮死人投胎,可厉害了。”

“这白石林真有鬼?那梁大姑娘和王二姑娘的魂还在吗?听说人死后七日还没有牌位,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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