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我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捧着卷宗,笑得谄媚。
天可怜见的,我都不敢定睛去看他的那张脸,月光把他照得跟妖精似的,对,妖精,不是妖怪,而是漂亮的妖精!
他微微一笑,上扬的嘴角里含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我的心一颤,老天爷哟……
“学生来晚了,还请老师恕罪。”我咽着口水说。
一道白光打我眼前掠过,带起幽幽兰香,直袭我鼻尖与耳畔,呼吸滞了一瞬,裴昀那修长的手指就落在了我的鬓角。我大惊失色,侧头望去,却被那长袖白纱覆脸,啥都没能看个明白。
那手突然凝停,收回去时,指尖夹着一片秋叶。
“齐大人,我何时要说收你做学生了?”他玩弄着那片叶子,似笑非笑。
我当即发挥超高的厚脸皮技巧,“不收我做学生,日后谁为您鞍前马后,日夜分忧呢?”
他抬起眼睛,分明是笑的,其中却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冰冷和玩味,跟蛇瞳似的,竖成根线。老天爷,这人怎么在自家府上就换了一副面孔,活似个妖精,白日那朗朗清清、光辉灿然的裴大学士去哪里啦?
“为我分忧的人,有很多。”他自顾自地扔了那片叶子,“不过,的确是齐大人最得我心。”
他倏尔看过来,竖瞳成圆,我吓了一跳,还好好好,是廊灯照得他双眸生奇,此时夜风稍静,他看起来正常无几,不是什么妖精。
“那不就是——”,于是我更胆大了一些,讨好道:“我啊,没什么本事,但就是会替人分忧,学生这样的人就是要跟着老师才能做出几分贡献呐。”
他微微一笑,也不接我手上卷宗,径自走了。
什么意思?难道这是叫我跟他一起去?难道送了卷宗还不够,还要熬夜加班?
天杀的,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直很养生的好吗?
吐槽个不停,但为了复仇大业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左兜右转,终于来到了某间厢房——看样子好似是书房。
房中陈设不多,颜色皆是深沉木色,案几宽而稳,案上只放着数卷折成整齐棱角的奏牍与几方旧砚,连茶盏都摆放得精确。
靠墙的竹架上整齐排着书卷,皆以素绢包裹,看不出内容,卷轴未紧,边角被镇纸压住,屋中看不见丝毫奢饰,唯一显眼的是靠北墙的一架剑架,上头那柄旧剑已久未出鞘,剑鞘有细细的磕痕,却被擦得极干净。
豆大点的灯火下,他凭几看书。
我撇撇嘴,走了进去,看样子今晚是睡不得了。
“陈郎中还告病在家呐?”他兀地问,伸出手一指,意思是叫我把卷宗放案上。
我点头,小心放下卷宗,道:“听闻是伤寒,年纪大了,小伤小病的,折腾不起。”
他突然偏头,绸缎似的黑发丝丝缕缕地打肩膀淌落,瀑布似的。他隔着几根发丝瞅我,我被他这么看着,冷汗都冒出来了。
“若是我说,在这种紧急的当儿,一直这么病着,还不如辞了官去,给后人做点榜样,也腾出点位置。”
哟,敢情在这儿等我呢!这是真想给我升官,还是想套我的话钓我的鱼啊?
可不好意思,咱对什么别的都不上心,就对你上心!
我讪讪地笑:“陈大人夙兴夜寐,也是为了我朝累坏了身体,若是都如此,以后谁还会如此尽心尽力?”
“你倒是有个好心肠。”他轻挑眉梢,随即站直了身子,来到案前,从我抱来的卷宗当中抽出一分开,摊开后用镇纸压住,拿起了笔,顿了一瞬,突然他抬头,说:“还愣着做什么?”
“啊?我……我该干什么?”
“研墨。”
“啊?”什么意思,喊我过来研墨,你堂堂大学士没有个长随的吗?
“怎么,给老师研墨都不愿意,当什么学生?”
我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瞧我!嘿嘿,学生这是受宠若惊!”
我连忙小跑过去给他研墨,他则落笔有神,在一份份卷宗上批改,天老爷,瞧瞧这人的水平,这字儿写的,这注批的,这鼻梁挺的,这睫毛翘的,这小嘴儿红的……
哎哎哎不对,看哪儿去了,我咽了口口水,目光再也不敢僭越,只敢专心研我的墨,顺便偷他的师。
裴昀先是批阅盐课卷,翻到年度收支对照处,目光在某一栏停住。那栏的数字与去年同期相比减少得不合情理,折耗写得太巧,亏空隐藏得太整齐,像故意算好给人看的。他未作声,只以朱笔在边角落下极小的一点,几乎掩在纸色中,看不出痕迹。
接着他取过漕储折耗册,我目光一扫,只见其上写着江南今年并无水患,漕粮却在入库前凭空少了三成,主簿呈报的理由是“河道阻滞、粮船霉坏”。
“晚津,工部送来的一份河道水事图,在架上第二层,帮我取来。”
“好!”我连忙跑去,找出那份图摊开给他。
“你瞧——”他点着图中某河道说:“水势并未如呈报般受阻,也即是说,河道无阻,粮却不知去向。”
“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回答,把三份卷宗叠在一起,指尖轻敲几次,声音极轻,姿势极雅。似乎想到什么,裴昀又从案旁小盒里抽出几封小折,交予我看。
我不由得也认真了起来,这几封小折其中一封来自上江的巡检,记录当地夜间出现未登记的灯船,似是偷偷靠岸的货舶;另一封是甘州商旅递来的匿名告状,说两淮盐商忽然大收谷物,价格高得不合理。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没搞懂。
裴昀似乎很有耐心,从我手里拿走折子,问:“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老实摇头。
他突然笑了。
明媚、艳丽地、笑了。
什么人呐!我本来水平就不高好吗?叫我一个小官来看这些案子,本来就越俎代庖了好吗?
虽然他一笑好看得不得了,我却心里有些不悦,明显他已经知晓了问题所在,我却半点门路都没看出来,这差距,我的爹,要不咱俩断了这父子之情,您这大仇另觅高人吧!
我在心里哀嚎,嘴上却急忙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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