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
暮秋的楚国宫闱,后花园里那株老梧桐树,枝叶已然葳蕤,浓荫匝地,筛下大块大块晃动的光斑。
风过时,桐叶簌簌,声响却比落花时沉闷了许多,一声声敲在靖渝心坎上。
靖渝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拨弄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发出单调的脆响。
往日里,这声音总会被另一个清朗含笑的嗓音打断——“公主,别玩那个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或是“走,带你去西苑看新开的睡莲。”
可如今,这九连环的声响,只是在这过分安静的殿阁里回荡,更衬得四下寂寥,仿佛连时光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两个月的生活,无趣至极。御花园的花匠换了新种,池塘里新添了几尾罕见的锦鲤,连她惯常喂食的那几只白鹤,似乎都肥了一圈。
可这一切,落在靖渝眼中,引不起半分兴致。心里空落落的,那熟悉的身影不在这里,再好的景致也失了颜色。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缠绕上来,让她坐立难安。
她丢开那串九连环,哗啦一声散落在锦垫上。她站起身,对侍立一旁的流萤道:“去东宫。”
东宫的书房弥漫着清冽的墨香,庄严肃穆。
佐宸坐在书案后,面容愈发清俊,但神色疲惫,正凝神批阅着奏疏。朱笔落下,留下殷红遒劲的批注,沙沙的书写声是书房里唯一的主调。
靖渝放轻了脚步走进去,示意外面侍奉的内监噤声。她熟稔地走到书案侧边的另一张小几案旁,那里早已备好了上好的松烟墨和一方雕着云龙纹的端砚。
她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拿起墨锭,就着砚池里浅浅的清水,一圈圈、缓慢地研磨起来。墨锭与砚池相触,发出绵长的沙沙声,融入了佐宸批阅奏疏的节奏里。
时间在墨香与朱砂的气味中静静流淌。佐宸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抬眼看向旁边安静磨墨的妹妹。
她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砚池里渐渐变得浓稠乌亮的墨汁,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只是那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愁。
佐宸的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个温和的微笑,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促狭:“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孤这东宫的门槛,怕是要被渝儿踏平了吧?”
靖渝研磨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正对上哥哥含笑的眸子。那笑意里调侃的意味太明显,让她心头一跳,脸颊不自觉地开始升温。
她强自镇定,目光重新落回砚台上,指尖的力道却无端重了几分,墨汁在砚池里荡开涟漪:“宫里闷得慌,左右无事,便来看看你批折子。”
“哦?闷得慌?”佐宸故意拖长了语调,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渐渐染上绯色的耳根。
“孤怎么记得,以前你若是觉得闷了,自有人鞍前马后地想法子替你解闷儿。蹴鞠、斗草、泛舟、偷溜出宫去西市淘换小玩意儿……花样多得很呢。那时节,孤这东宫,可难得见你这位大驾。”
佐宸看着妹妹的耳垂红透了,才慢悠悠地补上那致命的一句:“怎么,如今那人不在跟前,倒想起你还有个亲哥哥了?”
“哥哥!”靖渝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冲头顶,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
她松开墨锭,赌气似地侧过身去,只留给佐宸一个气鼓鼓的背影:“谁稀罕他那些把戏!我……我就是无聊了!”
佐宸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模样,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了然的心疼。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字句上,口中却是不依不饶,带着兄长式的调侃和一点点过来人的劝慰:“这就恼了?脸皮这般薄,可怎么行?”
他蘸了蘸朱墨,笔尖悬在奏疏上方,状似不经意地继续:“这才两个月呢。以后啊,等你真做了将军夫人,夫君出征、戍边、巡查防务,一年半载见不着人影的日子,怕也是寻常。你如今就该学着习惯,自个儿找些乐子,总不好成天这般魂不守舍的,对不对?”
“将军夫人”四个字,在靖渝心头炸开。被点破的甜蜜期待,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她再也坐不住,倏地几步冲到书案前。
“楚佐宸!你再胡说!”她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声音又娇又急,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水光潋滟,羞恼之下是掩不住的娇憨。
她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抓住他握笔的手臂,用力摇晃起来,像是要把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话都晃出去:“批你的奏折!快批!不许再说了!一句都不许再说!”
她摇得毫无章法,力气却不小。佐宸被她晃得手中的朱笔差点脱手,墨点子险些甩到奏疏上。案头的笔架、镇纸都跟着发出碰撞声响。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连忙告饶:“好了好了!孤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快松手!这折子可是要紧的军报,弄污了孤可担待不起!”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护那本奏疏,脸上却全是宠溺的笑意。
靖渝见他告饶,又提到是军报,这才悻悻地松开手,但依旧鼓着腮帮子,一双水眸气呼呼地瞪着他,大有他再敢提一个字就扑上去挠他的架势。
佐宸无奈地摇头,将朱笔搁回笔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本奏疏,确认无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妹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里不走”的神情,认命般地叹道:“真是怕了你了。”
他揉了揉被晃得发酸的胳膊:“说吧,我的小姑奶奶,又想折腾你哥做什么?总不能在这书房陪你磨一天的墨吧?”
靖渝一听这话,脸上的怒色瞬间消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方才的羞恼和空落仿佛被一扫而空。
她凑近一步,双手又习惯性地想去抓哥哥的袖子撒娇,想起刚才的“教训”,又生生忍住,期盼地说:“放纸鸢!哥哥,你答应过我的!批完奏折就陪我去放纸鸢!御花园东边的草坡,风正好!”
“放纸鸢?”佐宸挑眉,故意板起脸,“孤何时答应过……”话未说完,便对上靖渝又委屈又控诉、仿佛他敢赖账就是天底下最大恶人的眼神。
他绷不住,笑了出来:“好好好,放纸鸢!孤应了你便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有些僵硬的筋骨:“奏疏也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晚些再看。走吧,省得你在这里,搅得孤心神不宁。”
“哥哥最好了!”靖渝立刻眉开眼笑,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午后的御花园,东面那片开阔的草坡,地势略高,绿茵如毯。坡顶的风确实正好,带着各种花草的淡淡芬芳,拂过面颊,吹得人衣袂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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