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摸鱼录》
周氏这次发热以后,整整两日都没有真正退下来。
医者一天来了两次,第二次离开时脸色已经不如从前轻松,只说病人本就虚弱,这一个多月又忧思过重,前面的病一直没有养好,如今新病旧症叠在一起,最怕继续反复。沈知闲追着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对方沉吟许久,又改了两味药,说先吃三日看看,如果能退热、能进食,便还有慢慢调养的余地。
如果不能呢?沈知闲没有问,医者也没有说。
有些话不需要完整说出来,停顿本身已经足够。
她拿着新方子去了药铺。这次的药比前几日更贵,其中一味药铺里暂时没有,还要从别处调,掌柜算完价格以后看了她一眼,大概也知道沈家的事情,主动抹掉了一点零头。
沈知闲道过谢,把钱交出去。
回家以后,她重新数了一遍剩下的钱。
数字比预想中更难看。
铺子那边还有一些现钱,却不能全部拿回来,至少要留出最基本的周转;家里原本的积蓄这些日子连续用在寻人、医药和日常开销上,已经少了大半;外面的欠款虽然还在陆续催,可别人只要一句“再缓几日”,她就没有足够的力量逼着对方马上拿钱。
母亲那个木匣里的首饰还没有动。
沈知闲盯着柜子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她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
至少今天还没到。
周氏这一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直到夜里热稍微退了一些,人才真正清醒过来。沈知闲正坐在床边核对药方,忽然听见母亲叫她名字,便赶紧放下东西,问是不是要喝水。
周氏摇头,声音很轻:“你上来坐。”
沈知闲愣了一下。床不大。她脱了鞋,坐到母亲旁边。
周氏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理到耳后,动作很慢,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些天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还好。”
“又骗我。”
“没有骗,只是还能撑。”
周氏看着她,似乎想笑,最后却没什么力气,只说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阿耶。他以前做生意亏了钱,回来也是这句,还好,能撑。后来我去看账,才知道那个月连伙计的工钱都差点发不出来。”
沈知闲没想到父亲还有这种历史,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他跑去找人借了钱,过了半年才还清。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们住的也不是现在这个院子,家里只有两间屋,下雨的时候西边还漏水。”
这件事沈知闲从来没听过。
在她来到这里以后,沈家已经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小商户家庭,有铺子、有田、有院子,虽然称不上富裕,却从没为一顿饭发过愁。她一直下意识觉得父母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周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阿耶年轻时候哪有现在这些东西。他最开始跟着别人跑货,赚一点攒一点,后来才租了铺子,再后来买了现在这个院子。那几亩最早的田,也是你出生以后才添的。家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一点点挣来的,所以就算真没了,也不是天塌了。”
沈知闲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微微一沉。
“阿娘,你想说什么?”
周氏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很安静。
已经是深夜,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屋里只有油灯燃烧时极轻的声音。沈知闲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忽然有些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周氏却还是开口了:“知闲,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你阿耶真的回不来,我这个病又一直不好,你以后怎么办。”
“你的病会好。”
“先听我说。”
沈知闲抿了抿嘴。
没有再打断。
周氏伸手握住她,说:“你聪明,比我和你阿耶小时候都聪明,账也会算,字也认得多,可你再聪明,现在也只是个孩子。以前你阿耶在,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总觉得你慢慢长大就行,家里有吃有穿,以后给你攒一份嫁妆,再替你找个性情好的人家,这辈子怎么都不会吃太多苦。现在不一样了。”
沈知闲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周氏的手很凉。
她说道:“阿娘,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能,可世上的事不是会算账就都能解决。你这一个月已经做得够多了,去铺子、去县里、替人理账,家里许多大人都未必有你想得清楚,可你越这样,我越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什么都该自己扛。”
沈知闲没有说话。
周氏看着她:“知闲,你才八岁。家里守不住,不是你的错;铺子没了,也不是你的错;田被人拿了,更不是你的错。真到了有一天,别人逼你交东西,你护不住,就给他。”
沈知闲猛地抬头。
周氏的声音依然很轻:“听见没有?”
“那是阿耶挣下来的。”
“你阿耶挣这些,是为了让我们娘俩过得好,不是让你拿命守。”
“县里已经说了,他们不能随便拿。”
“我知道。能守就守,可真守不住的时候,不要硬守。”
沈知闲下意识想反驳。
可母亲没有给她机会。
“铺子没了,以后还能再开;田没了,以后还能再买;钱被人拿走,以后也还能再挣。可你要是为了这些东西出了事,我和你阿耶留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沈知闲张了张嘴。
最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突然发现,母亲并不是在教她认输。
周氏只是已经开始按照最坏的结果替她安排以后。
这种意识比医者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更加清楚。
沈知闲握紧她的手:“阿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周氏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过了很久才说道:“人病成什么样,自己多少有感觉。我也不一定就熬不过去,只是有些话趁现在清醒先说,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不会来不及。”
“知闲。”
“我说不会。”她语气第一次明显有些硬。
周氏看着她,没有责怪,只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沈知闲眼睛一下红了,她来到大唐以后其实哭得很少,刚醒来的时候没有,确认自己死了没有,想起现代父母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人在被子里掉过几次眼泪。
父亲失踪以后,她甚至比所有人都冷静,整理遗物、查账、问时间、记疑点,然后处理铺子和族人的事情。她一直觉得现在没有时间哭,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哭也不会产生任何结果。
可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撑不住。“阿娘,我已经没有阿耶了。”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因为这是父亲失踪以后,她第一次用近乎确定的语气承认这件事。
周氏眼泪也落了下来。
沈知闲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也不知道那场山洪到底发生了什么,东西没找全,账也少了一页,连那截黑藤都不见了。我本来想以后再查,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已经没办法去找他了,你要是也……”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周氏把她拉进怀里。
沈知闲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上辈子成年以后,和父母之间很少再有这种直接的身体接触。她会给他们买东西,会打电话,会逢年过节回家,可一个成年人很少再像孩子一样把整个人埋进母亲怀里。
现在她只有八岁。
所以终于可以哭得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周氏没有劝她别哭,只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过了很久,等她哭声渐渐小下来,才说道:“你阿耶的事,你现在查不了就别查。等以后长大了,若还想知道,再去查。真查不到,也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人这一生总有弄不明白的事,不是什么事情都非得有个结果。”
沈知闲靠在她怀里,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暂时做不到。
父亲失踪的疑点已经被她记下。只要以后有能力,她一定会查。但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和母亲争。
周氏继续说道:“还有族里的事。你怀义伯若真想要铺子和田,你能保就保,保不住便算了。你三叔祖他们嘴上再怎么说一家人,真到了要分东西的时候,未必有人会一直替你说话。你别跟他们硬碰。”
“嗯。”
“若我真有个万一,你先去找老陈。他跟了你阿耶很多年,人老实,能帮你一阵。但他也有自己一家人,你不能一直赖着人家。”
“嗯。”
“赵先生也可以信几分。他肯教你这些,不是坏人,可凡事也别全告诉别人。你阿耶留下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账和契书,能藏的自己留一份。”
沈知闲听到这里,眼泪还没干,脑子却已经下意识开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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