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山道人鹧鸪哨先前在黔边扑了空，心里正焦着，如今见了瓶山腹中气象——万烛如星，殿阁重叠如倒影，见猎心喜，当即就要单枪匹马往前闯一闯。

红姑娘和十几个卸岭好手赶紧抄起家伙要跟，可刚一抬脚，就见远处殿顶抱柱之间，有股股黑水在流动，细看竟不是水，是蜈蚣。密密麻麻贴着梁椽游动，殿顶都像是活的。

鹧鸪哨有怒晴鸡在篓，不惧毒虫，但也只保几百步清净。这十几个人跟他进去，他护不周全。如今天已晚，正是山里蜈蚣吐毒的时辰，贸然进去必要折人。

再者，他与卸岭有盟约在先，不等陈玉楼大队到了就先动手，亏了义气。念及此处，他捺住性子，记下地形建筑，便与红姑娘撤出盗洞，命人将穴陵甲打出的洞口再加宽，为后队开路。

山势险绝，派去联络山上的弟兄一来一回非旦夕可至。鹧鸪哨便在山根找了块干地，倒头便睡，养足精神。

约莫半日后，陈玉楼终于带着人下来，同行的还有秦照和他手下的滇军。

秦照是张子轩亲手提的临时副营长。张子轩没下山，把兵全交给了他，临行前只说了一句：“进去看看，能进就进，不能进就记下来，回来说与我听。”

话说得淡，秦照却听明白了。

他隐隐觉得，大帅已经不愿再轻信山里的判断了。

所以这一路，秦照始终慢陈玉楼半步。陈玉楼说风生水起，他点头，但让人先用竹竿探；陈玉楼说能进，他也点头，但把自己的滇军主力留在洞外三十步架桥，只让两个亲兵跟进去看灯。

陈玉楼自是头一次见这等仙宫，虽知丹宫诡异，却见地势已开，啧啧称奇，当即便将山脊上抽调下来的工兵按老法子分派——先派一百人赶着鸡禽进去把殿门撞开，另拨两百人在山根积水里架竹桥、扩盗洞，预备往外运宝。

秦照没反对，只加了一句：“陈总把头，我的人架桥可以，进殿就不进了。大帅有令，滇军不入主殿，只在外围接应，免得冲撞了搬山道人的法门。”

话说得客气，实则半点不肯让滇军越过张子轩划下的那条线。

陈玉楼听出话里有刺，却不好发作，只得应了。

当下工兵赶着数百只公鸡冲进殿阁，鸡鸣四起，惊得殿中蜈蚣四处乱窜。鸡是天敌，所过之处，大小蜈蚣被啄死无数，殿中一时血腥恶斗。

群盗趁势黑纱覆面，臂缠朱砂绫，举火呐喊，蜂拥而入。墙上珠玉、铜炉金饰，能卸的尽数卸下。只留八宝琉璃盏照明。

陈玉楼与鹧鸪哨自不为前殿所动，穿殿而过，直奔最高处的无量殿。红姑娘紧随其后，秦照带着两个亲兵，不远不近跟在最后，手始终按在枪套上，眼观六路，并不去碰任何明器。

无量殿前有宽阔平台，玉栏之后便是暗青岩壁，后殿被封死。平台上数百只公鸡正围斗残存蜈蚣，旁有拱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枯潭。

群盗正待上前了结残虫，鹧鸪哨袖中一占，忽觉杀机，抬眼见几名盗伙已走上桥头，急叫：“快退！”

陈玉楼也听见潭底异动，却已晚了。

哗啦啦一阵爆炒般的响声，一条六翅百足、黄褐腹甲的大蜈蚣顺着石壁游了上来。它本因怒晴鸡进山，惊得躲在涧底不敢动，眼见子孙被屠，终于狂冲而出。

桥上两名卸岭弟兄当场被卷落枯潭，惨叫摔死。群盗骇得变色，前排举枪便要射。

鹧鸪哨一把拨开枪口：“别开枪！桥上还有人！”

陈玉楼也急喝：“休伤自家兄弟！”

混乱间，秦照一把拽回自己那个差点冲上桥的亲兵，带着另一个亲兵退到桥外，低声喝道：“都退到桥外！别信他们说的无妨，让鸡先上！”

那六翅蜈蚣攀在桥侧，猛地探出，腭足一攫，竟将一名刚冲上前想救人的卸岭头目拖走，振动六翅，拖着人便往无量殿重檐上游去。

红姑娘几枚袖箭脱手，却被那蜈蚣快逾闪电的身法躲过，全钉在柱上。

鹧鸪哨夺过一架蜈蚣挂山梯，钩住殿角戗脊，三蹿两纵便追了上去。殿下群盗举枪却不敢射，秦照在下头看得分明，皱眉道：“看见没？枪没用。”

殿顶琉璃瓦被蜈蚣蹬得哗啦滑落。鹧鸪哨趁其立足不稳，鼓身上前，从蜈蚣腭足下硬生生夺回那人，抱着便顺檐顶滚落。

蜈蚣暴怒，腾空猛扑而下。

鹧鸪哨腰眼发力，背贴斜脊停住，双枪已抄在手，拨至快机，四十发子弹如流星，一发不落，全打进蜈蚣口中。

蜈蚣中弹倒挫，重重砸在横脊上，白浆涌出，翻滚挣扎。

群盗轰然喝彩。秦照却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蜈蚣的肚腹：“没死。让所有人再退十步，吹哨把鸡赶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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