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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人间》

70. 警告

民国八年春,圣西尔的积雪正在一点点退去。

积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层从屋檐缓慢滴落,白色的雪原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下面潮湿发黑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风里依旧带着寒意,却已经不再能割伤皮肤,偶尔有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照在主楼灰白色的石墙上,让整座军校多出了一丝春天将至的、脆弱的错觉。

冬天似乎终于结束了,可对于Jean de Villiers来说,真正让人头疼的东西却才刚刚开始。

飞行事故过去以后,整个军校都安静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教官不再提起那场差点撞山的事故,同学们也渐渐把注意力转向即将到来的春季考核和舞会季节。

只有Jean知道,有些东西根本没有结束,甚至正在无声地、更深地溃烂下去。

因为Marcel根本没有停下来。他依旧会在格斗课开始前第一个扫视训练场,用目光在人群里打捞那道墨绿色军装的身影;依旧会在推演课结束以后绕远路经过推演室,只为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依旧会在图书馆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停留片刻,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破解那个始终无法破解的答案。

可问题恰恰在于,他离答案越来越远,离失控却越来越近。

四月初的一个夜晚,宿舍楼外下着细雨,雨丝把巴黎的春天泡得发冷。

Jean推门回来的时候,Marcel正坐在桌边看地图,准确地说,是在看云南地图,煤油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桌面上,把怒江、腾冲、蒙自、河口和那条滇越铁路映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Jean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终于反手关上房门,木门合拢的声音在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不祥的预兆。

Marcel抬起头,眼底是熬夜后的血丝:

“Quoi ?”

(怎么了?)

Jean把军帽扔到床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而是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Il faut qu’on parle.”

(我们得谈谈。)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煤油灯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缓慢地、互相吞噬。Marcel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

“Parler de quoi ?”

(谈什么?)

Jean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严肃,平静下面压着的是深厚友情才敢说出口的锋利:

“De William.”

(谈William。)

房间沉默了一瞬。Marcel下意识移开目光,去看窗外模糊的雨。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Jean的眼睛,他没有放过他,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像要剖开什么:

“Qu’est-ce que tu veux exactement ?”

(你到底想要什么?)

Marcel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Jean耐心地等待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过了许久,Marcel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Je veux le battre.”

(我想赢他。)

Jean摇了摇头,几乎是怜悯地:

“Non.”

(不。)

“?a, c’était avant.”

(那是以前。)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影子彻底盖住了地图上的云南:

“Tu ne travailles plus pour le battre.”

(你现在已经不是为了打败他。)

“Tu le regardes pendant les cours.”

(上课的时候你在看他。)

“Tu le regardes à la bibliothèque.”

(图书馆的时候你在看他。)

“Tu le regardes même quand il n’y a aucune compétition.”

(甚至没有比赛的时候你也在看他。)

说到这里,Jean停顿了一下,把那个被刻意逃避的问题咬得更重:

“Alors je te repose la question.”

(所以我再问一次。)

“Qu’est-ce que tu veux ?”

(你到底想要什么?)

Marcel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因为Jean说得没错,如果只是想赢,那么推演已经结束了;如果只是竞争,那么飞行课上根本没有必要冒着机毁人亡的风险追上去。

可如果不是这些,又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答案像一口深井,他站在井边,却不敢往下看。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Jean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那种混合着困惑、愤怒和自我否定的苍白,终于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恐惧:

“Tu sais ce qui m’inquiète ?”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

Marcel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面上云南的轮廓。Jean望向窗外,雨水正顺着玻璃缓慢滑落,像时间一样无法挽回:

“Tu crois que tu observes William.”

(你以为你是在观察William。)

“Mais ce n’est plus de l’observation.”

(可这已经不是观察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冰锥,精准地钉进Marcel的脊椎:

“C’est une obsession.”

(这是执念。)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空气仿佛被冻结了。Marcel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血丝瞬间炸开:

“Tu racontes n’importe quoi.”

(你胡说八道。)

Jean却没有退让,他的声音反而更稳、更冷,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死亡事实:

“Vraiment ?”

(是吗?)

“Alors dis-moi pourquoi tu connais son emploi du temps mieux que le tien.”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比了解自己的作息更了解他的作息。)

“Pourquoi tu sais où il déjeune.”

(为什么你知道他在哪吃饭。)

“Pourquoi tu sais quand il va à la bibliothèque.”

(为什么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图书馆。)

“Pourquoi tu sais même quand il est de mauvaise humeur.”

(为什么你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每说一句,Marcel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手指把地图的边缘攥得发皱。因为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无法反驳,一个都无法解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子轩的作息,却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清楚。

Jean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心惊。他认识Marcel Delacroix很多年,知道这个人骄傲、自负、争强好胜,把“Del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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