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人间》
民国十五年
那天半夜,滇南铁路第三段被炸了。凌晨两点十七分,督军府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十分钟后,第二封急电送到。二十分钟后,河口、蒙自、开远三地的电报同时涌进昆明。
电报机像是疯了一样狂响起来,抄报员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住按键。
整个督军府被硬生生从睡梦里拖醒。
张子轩原本睡得正沉,他直接被惊醒。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陈玉楼后来回忆说:“老子是被冻醒的,张子轩睁眼那一瞬间,整座督军府的气温仿佛降了二十度。”
当时墨儿跑进张子轩的卧室,发现张子轩坐在床边,头发还乱着,军服扣子都没系全,可那双眼睛已经冷得像要杀人,整座府邸的温度直往下掉。
“威连张——”陈玉楼也推门而入,刚想开口安慰一句,张子轩已经披上军大衣,“砰”地一声砸门而去。空气死寂了半秒,随后督军府彻底炸了锅,鸡飞狗跳的动静一路从卧房蔓延到会议室。
“起来!!”
“大帅?!!”
“开会!!”
凌晨三点,六个参谋被硬生生从被窝里挖出来,有两个还死死抱着被子,秦照鞋都穿反了,墨儿头发没梳好好就抱着文件冲了进来。
会议室灯火通明,张子轩坐在主位,脸黑得像泼了墨,一句废话没有,声音冷得能结冰:
“哪段铁路。”
“炸药型号。”
“损失统计。”
“修复时间。”
“法国人还是边军。”
空气冷得厉害,六个参谋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帅气成这样。半小时后情报汇总完毕,墨儿低声开口,语气却很肯定:“炸药残留和手法……是Marcel Delacroix的路子。”
空气瞬间死了,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拍。下一秒,张子轩只吐出三个字:“接电台。”秦照下意识后退一步,会议室的人都知道——要开始了。
十分钟后,军用电台接通,滋啦的电流声里,会议室安静得针掉在地都能听见。
张子轩站在电台前,军大衣半披着,眼神冷得吓人,随后直接开始用法语输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火力密得像炮火覆盖,通讯室的人全听懵了,因为他们又一次听见大帅用法语骂人,而且骂得特别脏。
对面的Marcel显然也炸了,两个人隔着电台疯狂对骂,法语飙起来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一位副官事后总结说:“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感觉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完了。”最绝的是骂到最后,张子轩忽然收了所有脏话,冷冷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姓:“Delacroix。”
会议室瞬间死寂。电台那头的Marcel沉默了两秒,随后居然低低地笑起来,而且笑得特别开心,带着一种终于得逞的愉悦:
“William… tu m’adresses enfin la parole ? ”
(William……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空气又静了一瞬。张子轩没回答,只是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军大衣一甩,转身就走。背后是满室不敢喘气的参谋,和窗外重新陷入死寂的昆明夜色。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帅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脸,不是边境对峙时的克制。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墨儿抱着文件站在门边,迟疑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少爷……”
没人回应。张子轩已经站到了地图前。被炸断的铁路像伤口一样横贯在地图上。昏黄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住那条铁路线,指节泛出微微的白色。
许久。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还是这套。”
没人听懂。只有秦照反应过来。因为他知道张子轩说的是什么。
八年了。
那个法国疯子从来没变过。炸铁路,抢铁路,毁铁路。好像除了这个办法,再也不会别的。想到这里,秦照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是开心。而是气极反笑。
张子轩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圣西尔,那一年他十八岁,Marcel十九岁,那时候的他们都还非常年轻。那时候Marcel还没疯成后来那副模样。
可已经很烦人了。
非常烦。
***
民国七年冬,圣西尔的风雪没断过。
连续半个月,张子轩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钉死在了推演室里。
别人去舞会跳华尔兹,他在推演室里画等高线;别人去酒馆喝到凌晨,他在推演室里算桥梁荷载;连周末那点难得的休息时间,他也抱着图纸坐在冷硬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起初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某天晚上,值班教官推门进来,整间推演室瞬间安静了。
桌子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铁路模型。山脉起伏,河谷幽深,桥梁横跨怒江,矿区支线像血管一样蜿蜒,最终所有铁轨都汇向边境。精细得近乎夸张,连桥墩的比例、隧道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寸都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教官围着模型慢慢转了一圈,沉默很久才开口:“C’est quoi?”
(这是什么?)
张子轩站在桌边,回答得简单又笃定:“Le chemin de fer du Yunnan.”
(云南铁路。)
教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可第二天开始,整个新生营都知道了这件事,包括Marcel。
那天夜里,宿舍楼已经熄灯,走廊里空无一人。Marcel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摸进推演室,月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座模型上。
说实话,很漂亮,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军事沙盘都更精细。每一座桥,每一段铁轨,都带着制作者的体温和执念。想到这里,Marcel忽然觉得胸口发堵——张子轩在乎这个东西,非常在乎。而这个认知本身,就让他没来由地不爽。
于是他伸出手,掰断了第一座桥。很轻的一声,“咔”,木制桥体从中间裂开。接着是第二段铁轨,第三段,第四段。
几分钟后,整座耗费无数心血的铁路模型变得支离破碎,像一场小型地震后的废墟。
Marcel看着眼前的狼藉,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随后转身离开,靴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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